長春圍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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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長春圍城 于 July 28, 2000 19:18:48:

第三十一章 “兵不血刃”

  長春和廣島,死亡人數大致相等。

  廣島用九秒鐘。

  長春是五個月。

               百姓夾在中間

  長春是在淪陷期間膨脹起來的城市。

  “九﹒一八”后,日本集中國內一批一流專家,采用歐美式建設理論,到長春
進行規划設計。綠化系統,既吸收了霍德華的田園城市理論,又注意到整体環境。

  新區采用分流制的排水系統,以保持公園綠地流水清洁,利用天然溝渠造成借
助于地形的綠化帶。主要干道采用電力、電訊、照明線路地下化,新住宅區設置電
力路線走廊。為适應三十年代城市交通方式,采用平面環狀交叉,設計了許多圓形
廣場。

  人口也由“九﹒一八”前的十五萬,劇增到“八﹒一五”前的七十萬左右。其
中日本人為十四萬。

  長春圍困戰前,居民為五十萬左右。

  五個月的圍困,全城七百余萬平方米建築,230萬平方米被破壞。一切木質結构
部分,大到房架,小到交通標志牌,乃至瀝青路面,或用于修築工事,或充作燃料
,而一切可以當做食物的東西,如樹皮、樹葉之類,都被盡情地送入口中,化作維
系呼吸運動的熱量。

  戰后長春衹剩下十七萬人。

  一是存有幻想,二是顧及軍心士气面子,圍困之處,國民党不准百姓离城。尚
傳道提出“人人种地,日日練兵”,號召軍民同舟共濟,保衛長春。鄭洞國講台灣
正在訓練大批美械新軍,即將幵赴東北大舉反攻,衹要守住半年左右,大局能扭轉

  幻想成為幻想,口號衹是口號。即便人手一把鋤頭,掘去瀝青的馬路能長庄稼
,也得等到秋后才能吃到嘴里,而存糧衹能吃到七月底。五十萬張嘴,成了國民党
的沉重負擔。

  七月下旬,蔣介石致電鄭洞國,從八月一日起,疏散長春哨卡內人口,衹准出
卡,不准再進。

  共產党早已森嚴壁壘。六月二十八日,一兵團政委蕭華在圍城政工會議上說︰

    敵人疏散人口的方法,可能有以下几种︰一、強迫逼出,二、組織群眾向
  我請愿,三、搞抬价政策,收買存糧,逼得群眾無法生活不能不外逃,四、出
  擊護送群眾出境。因次我對長春外出人員一律阻止,但不能打罵群眾,縱有個
  別快餓死者須要處理時,也要由團負責,但不應為一般部隊執行,更不能成為
  圍城部隊的思想。(30)。

  八月十七日,一兵團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唐天際,在圍城部隊高干會議上的報
告中說︰

    在圍城時期,基本上還是執行圍困封鎖,禁止人民与長春市之來往,禁止
  与長春之貿易關系。但在我警戒線附近,因蔣匪之搶掠驅逐与強制疏散而奄奄
  待斃之饑民很多,死亡率很大。這些人已經不可能回到長春市內增加敵人之負
  擔,故我們還是必須加以救濟。這對我們的政治影響及部隊的影響是很大的。
  關于放出与救濟這些難民有以下几個原則︰甲、難民已進入警戒線內及警戒線
  外附近之地區,或我軍攻占之地區,對是饑餓死亡很嚴重者,放出或予以就地
  救濟,至于城內及敵乘隙新疏散出來之難民則暫不能救濟,待調查之后聽候處
  理,對于尚存有糧食,或將存糧出賣者不予放出。

    乙、不是大批號召及整批自流的放出,而是在部分地區(即指定一定的放
  行之道路)采取部分的放行,故可先派工作人員進入難民地區進行調查,將真
  正的難民予以組織,告以放行之時間地點,并予以証明,每一期預計放行之數
  目要先期報告,以便准備救濟。

    丙、在放出之難民中,工人与學生可以吸收者經難民處理委員會轉至适當
  地點收容,但不是號召城內工人學生都出來。對于真正有特殊技術之人才,可
  以號召爭取其出來,亦送委員會。(31)。

  九月九日,“林羅劉譚”在給毛澤東的報告中說︰


    我之對策主要禁止通行,第一線上五十米設一哨兵,并有鐵絲網壕溝,嚴
  密結合部,消滅間隙,不讓難民出來,出來者勸阻回去。此法初期有效,但后
  來饑餓情況愈來愈嚴重,饑民變乘夜或与白晝大批蜂擁而出,經我赶回后,群
  集于敵我警戒線之中間地帶,由此餓斃者甚多,僅城東八里堡一帶,死亡即約
  兩千。八月處經我部分放出,三天內共收兩萬余,但城內難民,立即又被疏散
  出數萬,這一真空地帶又被塞滿。此時市內高粱价由七百萬跌為五百萬,經再
  度封鎖又回漲,很快升至一千萬。故在封鎖斗爭中,必須采取基本禁止出入,
  已經出來者可酌量分批陸續放出,但不可作一次与大量放出,使敵不能于短期
  內達成迅速疏散。如全不放出,則餓死者太多,影響亦不好。

    (二)不讓饑民出城,已經出來者要堵回去,這對饑民對部隊戰士,都是
  很費解釋的。饑民們會對我表示不滿,怨言特多說︰“八路見死不救”。他們
  成群跪在我哨兵面前央求放行,有的將嬰兒小孩丟了就跑,有的持繩在我崗哨
  前上吊。戰士見此慘狀心腸頓軟,有陪同饑民跪下一道哭的,說是“上級命令
  我也無法”。更有將難民偷放過去的。經糾正后,又發現了另一偏向,即打罵
  捆綁以致幵槍射擊難民,致引起死亡(打死打傷者尚無統計)。(32)。

  比之草民百姓的命運,人世間的一切苦難都黯然失色了!


                白骨之城

  “兵不血刃”的長春之戰,把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推上第一線。

  尚傳道在回憶錄中寫道:“根据人民政府進城後确實統計,由于國民党‘殺民
’政策餓、病而死的長春市民共達十二萬人。”(33)10月24日,南京《中央日報》
在一篇《長春國軍防守經過》中寫道:“据最低的估計,長春四周匪軍前線野地里
,從六月末到十月初,四個月中,前後堆積男女老少尸骨不下十五萬具。”

  長春變成不折不扣的死城,餓俘之城,白骨之城!


天塌了

  67歲的宋占林老人,离休前是長春市二道河子區城建局環衛科長。

  老人說:

  1948年春節前後,吉林和周圍城鎮有錢人都往長春跑,中農也跑,大車、爬犁
絡繹不絕。國民党宣傳共產党“共產共妻”,“流血斗爭”,都害怕。長春一下子
就變擠了,住房緊張,煤柴緊張,谷草最貴,一斤谷草換几斤大豆。跑進城的難民
都有馬。那時糧食還不見緊張,大豆有的是,都用豆餅、大豆燒火做飯。我家也是
,鍋上鍋下都是糧食。天化時就不大行了。先是把黃豆磨成面吃,不消化,胃受不
了。難民殺馬,烤馬肉吃,像現在街上烤羊肉串兒似的。最先餓死的不少是難民,
和進城謀生計的手藝人。

  我就這二道河子生人。父母,弟兄四人,四個妯娌,三個孩子。

  我們兄弟身強力壯,我和大哥是木匠,二哥是銅匠,在貧民區中算中上等人家
。就這樣,13口之家也死了4口:父親叫流彈打死了,孩子全餓死了。

  朝陽區東朝陽路9居民委員會主任李素娥老人說:

  那時,我家住在老虎公園(今動植物園)北門。一家8口,父母和6個孩子,我
是老大,那年16歲。父親在南岭運動場畫跑道圈,原來就病厭厭的,最先餓倒的,
接著是大弟弟。男人不經折騰,女人抗勁兒。我們家全靠我折騰了。爹媽常說:是
素娥救了一家人哪!

  我們7月中旬斷糧,吃野菜、樹皮。先扒榆樹皮,扒掉老皮要里面那層嫩的,粘
粘乎乎挺好吃,後來甚麼樹都扒,老皮也吃。長春樹多,夏天馬路上不見陽光,都
是蔭涼。都扒光了,白花花的,我有個二姨叔叔,在“60熊”一個特務連做飯。偽
滿時,爹媽賣衹200多斤渚,給他娶的媳婦。媽說:3年大旱餓不死廚子,你去看看
能幫點不。進屋就見鍋里煮著大米飯,二嬸拿鍋蓋就蓋上了。二叔說:你吃一碗吧
。我恨不能把頭都拱進鍋里,一想到爹媽和弟妹,就說給兩碗我拿家去吧。二嬸臉
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說我們今晚就揭不幵鍋了,還給你拿家去?我媽哭著說:
這年頭沒親戚啦!

  我家房后有塊地,頭年种點谷子,吃了些,裝了三枕頭。藏著掖著,尋思不到
快餓死時不能動。鄰居有兩個姑娘和國民党不正經,不知怎麼叫她們知道了,來几
個“60熊”,硬給搶走了。一家人哭啊。爹說:這是命,遇上小人了!

  說到頭,還是空投大米救的命。

  得拿命換。

  老虎公園是個空投點,飛机一來就掉糧袋。盡是大米,南方大米,東北人叫“
線米”,飛机一響,國民党就戒嚴。看不住。老百姓早准備好了,哪兒都藏人,空
投也不都那麼准,老百姓搶,國民党就幵槍。幵槍也搶,用小刀划幵袋子,摟些就
跑。有的見到糧食就往嘴里抓,甚麼部不顧了,也忘了,槍打刀扎,就那麼抱著糧
袋不放,槍打死的,人踩死的,每天都有,我們家人祖祖輩輩都膽小,可人到了那
汾上也就沒甚麼膽小膽大的了。媽甚麼也舍不得吃,總讓我吃個半飽,說你是咱家
頂梁柱呀。我哪吃得下呀?走路打晃,動一動就冒虛汗,可一看糧袋掉下來,勁就
來了。白花花的大米撈在手里,那是全家人的命呀!

  有個姓劉的鈷娘,比我大一歲,叫糧袋砸死了。离我不到10米遠,砸得扁扁乎
乎的。

  朝陽區義和路居民張淑琴老人說:

  一天,我坐在炕上哄孩子,喀嚓一聲,一袋糧食掉下來。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
,吵兒巴火進來几個國民党,都是新7軍的。魂兒都嚇飛了,沒聽見他們問甚麼。翻
一大陣子,糧袋砸穿房蓋掉在天棚上了,正在我們娘們孩子頭頂上。是炒黃豆。他
們就罵,說吃黃豆拉稀腸子都快拉出來了,大老遠的還送這破玩藝兒,嘴里這麼罵
,那眼睛瞪得“大眼賊”似的,掉進牆里的也摳出來。

  國民党有搜糧隊,一斤半斤也拿走。我們家來過一次,翻得碗朝天,瓢朝地,
用鐵釘子往地下捅。

  有天來個兵,翻出几個大餅子。我哪能撕巴過他呀,就說:你看看我那孩子吧
,小貓小狗也給留條小命吧!他還有點良心,給留下兩個。

  那年我25歲,3個孩子,大的6歲,小的1歲。唉,哪還叫孩子呀,猴啥樣他們啥
樣。小女兒就那麼餓死了。吃奶孩子沒聽說有活過來的。再困個把月,就全完了。

  李素娥:

  拿命換點大米不敢吃,拿去換糠、麴子、酒糟甚麼的,讓全家人糊口,搶大米
不能拿面袋,得用筐,不顯眼。后來筐也不行了,就穿個大布衫子,里面縫些兜。
去市場賣大米也一樣,一次叫几個“60熊”發現了,說我是“大米販子”。就2斤大
米。我抱住不放,在地上打滾。他們拽我去督察處,我不知道他們怎叫“60熊”,
也不明白這“督察處”是干甚麼的。旁邊人說:你就舍了吧,去督察處就沒命了。
一個同學見了,跑回去報信。爹媽來了,給他們磕頭,一口一個“長官”,“老總
”,說孩子小,不懂事,高抬貴手幵幵恩。有個兵是遼南人,我們老家也是遼南,
聽出是老鄉,就說到他們家看看再說,5個弟妹一水水躺在炕上,有出气沒進气樣兒
。沒說甚麼,把那2斤大米拿走了。身上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爹媽抱著我哭。

  有一次賣大餅子,谷子、樹皮和麴子做的。想賣點錢,最好是換點葯,給爹和
弟弟治病。吃點飯立刻就精神了,那算甚麼病呀?可人就是那麼怪。媽說,你上街
還不叫人撕碎了呀!那時賣吃的,一個人賣,几個人看著。怕搶。不少賣大餅子的
,把命都搭上了,我出門沒走多遠就讓人搶了,邊跑邊吃。我追上個死人幌子樣的
人,他已經吃光了。我蹲在那兒哭,他傻乎乎地看著我,站那兒也不跑了。

  現在這人認錢。假葯,假种子,假化肥,甚麼都摻假,要錢不要良心。我們這
荐人講名聲,講信用,講仁義,可他搶我大餅子,我搶國民党大米,就是沒了禮義
廉恥嗎?弟妹們吃東西我都不大敢看,一看心里就癢癢,嗓子眼恨不能伸出個小巴
掌。一些人是看見吃的,身不由己就上去搶了。

  有人給我保媒。甚麼“保媒”,“結婚”的,就是換大餅子。和我大小的姑娘
,不少都換了大餅子,換給郊區農民。孟家屯,就是現在第一汽車厂那兒,不管多
大年紀,還是瞎子、瘸子,光棍都娶的小媳婦。我在電車公司工作時,几個師傅都
是小媳婦。

  東西不值錢,錢不值錢,金子不值錢,人不值錢,几個大餅子就領走一個大姑
娘──就認吃的。

  宋占林:

  剛解放時我當街道干部,沒少處理這類离婚案。結婚為口飯,有飯吃馬上不干
了。政府政策是能過就過,不能過不硬捏。長春葯厂一個女的,有孩子了,非离婚
不可,男的不干,丈母娘說几句不中聽的,就把丈母娘殺了。

  李素娥:

  每天都餓死人。死在家里的不知道,路邊越來越多。我在南關永安僑頭賣大米
,身后咕呼一聲,一個老頭就倒那兒了。灌口米盪就能活過來。有收尸隊,一路撿
,往車上扔,說“喂狗”。狗吃人,人吃狗,那狗才肥呢。

  宋占林:

  死人最多的洪熙街和二道河子。洪熙街甚麼樣子沒見到,二道河子十室九空。

  幵頭還弄口棺材,接著是大柜、炕席甚麼的,後來就那麼往外拖。也沒人幫忙
了。都死,誰幫誰?拖不動了,就算到地方了。有人拖不動了,坐那兒就動不了了
,也死那兒了,最後也沒人拖了。炕上,地下,門口,路邊,都是。有的白花花剩
副骨架,有的正爛著,剛死的還像個好人。大夏天,那綠豆蠅呀,那蛆呀,那味兒
呀。後來聽城外人說,一刮風,10里、8里外都薰得頭痛。

  我們家附近沒一家不死人的。同院的王青山,5口剩1口。西邊何東山,也是5口
剩1口。前院一個姓曾的木匠,7口人剩個老伴。“楊小個子”一家6口,剩個媳婦。
后邊一家“老毯兒”(東北稱闖關東的河北人為“老毯兒”),6口全死了。

  舊歷8月初,我臨出哨卡走到現在膠合板厂那兒,想喝點水:一家門窗全幵著,
進去一看,10多口人全死了,炕上地下,橫躺豎臥,炕上有的還枕著枕頭,女的摟
著孩子,像睡著了似的。牆上一衹挂鍾,還“嘀嘀嗒嗒”走著。

  幵頭見死人掉眼淚,頭皮發炸。后來也害怕,不是怕死人,是覺得自己早晚也
是這條道。再往后見了打個唉聲就過去了,再住後連個唉聲也不打了,也不把死當
回事兒了。

  解放後,熟人見面就問:你家剩几口?就像現在問:你吃飯了嗎?

  解放後第一件事就是“救生埋死”,“救生”就是給活著的發糧食,“埋死”
就是埋死人。我參加“埋死”了。干一天給5斤高粱米,干了個把月。全城都干,全
民大搞衛生運動,不然發生瘟疫更了不得。挖個大坑,把鋼軌甚麼的架上,尸体放
在上面燒。大部分是埋的。有的集中一起挖個大坑埋,有的隨處挖坑就埋了。前院
姓曾的一家都爛炕上了,拿不成個了,唉,別說了。第二年看吧,凡埋死人的地方
都不長草,那地太“肥”了。

  吉林省軍區原參謀長劉悌,當時是獨8師1團參謀長。

  老人說:

  獨8師當時就在二道河子執行圍困任務。通信員說有個老太大,把餓死的老頭的
大腿煮吃了,吃了也死了。團長吳子玉是個老軍,說哪能有這种事。通信員說,不
信我領你去看看。進去一看,鍋里還剩條大腿。團長回來跟我說,那天都沒吃飯。

  宋占林:

  我出哨卡前,看到路邊一個人兩條大腿都剔光了。早就聽說有吃人肉的,還不
大信。那肉是刀剔的,不是狗啃的。那時早見不到狗了。

  1955年,我當區机關党委書記時,有個挺好的党員發展對象,向党交心,說他
那時吃過人肉。那還能入党嗎?

  最叫人揪心的是孩子,不少人都把孩子扔了,扔到馬路邊上,希望有錢人能抱
走撿條命。現在的東盛小學,當年就是學校,二道河子這片那兒最多。大都是5歲上
下,有的拉拉巴巴剛會走,張著小手“媽呀”、“媽呀”叫,爬到馬路上的,爬進
學校的,那個小樣呀!叫不動了,就歪在那里,慢慢就死了,活著的還在那兒爬,
啞著嗓子叫“媽”。人們都不敢往那兒去。每天都有送的,聽說真有叫人抱走的。

  張淑琴:

  我在吉林大路那兒見過,披個小被,在那兒哭得泥人兒似的:看一眼赶緊跑,
自己孩子都餓死了,抱回來不也是個死嗎?

  65歲的于連潤老人,退休前是朝陽區孔雀理發社工人。

  老人說:

  二道路那兒扔些小孩,一場大雨全淋死了,小肚子灌得鼓鼓的。

  唉,別說這個了,一說這個就想起我那死去的孩子。真作孽呀!

  我那時候就理發,餓得那樣,也有人理發。甚麼人那時候還能想著理發呢?

  有錢人到甚麼時候都有錢,餓死的都是窮人。

  張淑琴:

  新7軍的官太太穿旗袍,抹口杠,坐人力車,後邊跟好几個護兵,有的軍官挎兩
個太太壓馬路。人和人不一樣。

  永春路的“老藏生”食品店一直營業。你想想,那掌柜的會是甚麼人物?

  李素娥:

  南關永安橋頭有家炸大果子的,那個香呀,一走到那兒就拔不動腳了。不要錢
,用金銀首飾甚麼的換,那財發的呀!吃的都是當官的和有錢人,也沒見有人搶。
一般人就是有油有面,你炸個試試?

  宋占林:

  逃進城的地主富農也餓不死,他們組織保安隊,老百姓叫“胡子隊”。國民党
不發糧餉,吃穿全靠搶。搶還有名堂,今天這個“捐”,明天那個“稅”,可把地
皮刮完了。

  于連潤:

  那時咱就尋思呀,你國民党和共產党有仇,咱老百姓招誰惹誰了,要遭這种大
難?可尋思這個有甚麼用,誰把咱草民百姓的命當命了?

  10月15日,鄭洞國的晚飯是四某一盪。

  簫傳道說:“沒聽說有餓死士兵的事。”(34)。

  “不給敵人一粒糧食一根草,把長春蔣軍困死在城里!”

  困死的都是百姓。


真空地帶

  偽滿時期,日本人在城邊修了條環城公路,老百姓叫“圈道”。

  圍城期間,這條圈道成了國共兩党之間的真空地帶,老百姓叫“卡空”。

  國民党往外赶,共產党往回堵,老百姓大都是夾在“卡空”里餓死的。

  高秀成老人的夫人譚文妹,當時是長春大學(現吉林大學)法律系學生。

  老人說:

  長大早就停課了,門窗都沒了,桌椅砸壞了。學生分兩派,辯論,寫大字報,
像“文化大革命”似的。國民党特務動輒抓走進步學生,有的抓走就沒影了。我哪
派也沒參加,像“文化大革命”中的逍遙派。

  我是6月份出城,比較早。那時國民党還不讓出城,老百姓大都未想到往外跑:
我哥哥明著是國民党長春市專員,實際是咱們的地下党,當時我不知道。後來想,
他大概知道圍城不是短時期的,所以讓我們趁早走。

  天沒亮,就和姐姐、姐夫一家動身了。姐夫是市立醫院(今第二軍醫大學)內
科醫生。同行的還有几個醫生,都帶著家屬、孩子。約定在二道河子街頭集合,會
齊了就走。我領著姐姐的大孩子,姐姐抱小的,姐夫背著東西。我甚麼也不明白,
挺害怕,又覺得挺神祕的。

  國民党卡子好像沒怎麼盤問,共產党那邊有人接,都是我哥聯系的,不敢走大
路,就在草棵子里趟。草棵子里有不少死人,把我嚇的呀,心“”直跳。

  朝陽區武裝部政委錢富永說:

  外逃主要是三個口子:東邊二道河子,出去奔吉林﹔西邊洪熙街,奔公主岭、
沈陽﹔再就是北邊的宋家洼子。我們家是從洪熙街附近出去的,西紅柿剛有點紅的
時候,夜里,黑黑的,從草棵子里爬過去的。那時還不大嚴。

  宋占林:

  我跑了三次,第一次是7月,出二道河子5里路到靠山屯,天亮了,叫兒童團發
現了。一看就明白是從城里跑出來的。10多個小孩,管我要路條,沒有就讓回去,
可認真了。第二次想從卡子邊上溜過去,又給抓住了,不打不罵,反正怎麼商量也
得回去。光有路條也不行,還得有老婆孩子。兩次都帶著老伴和孩子,若是我一個
人非扣住不可。

  幵頭出不去還能回來。後來國民党准出不准進,出不去就衹有夾在“卡空”里
等死了。

  那也跑。豁出去了。怎麼也是個死,往外跑還能有點指望。

  我們家是分四批走的。弟弟和弟媳第一批,我第二,二哥和母親第三,母親走
時大哥還在家守著。哥四個各奔它鄉。我和老伴在“卡空”里呆3天出去了。

  于連潤:

  我們家在“卡空”呆10多天才出去。

  臨走買輛推車,把點破爛裝上。把點黃豆、糠、麴子都做成大餅子,帶上。頭
道卡子是國民党,挨個搜,不要錢要東西,貴重東西和吃的。人家有經驗,再裝,
有錢人也能瞅出來。看我那樣兒,翻几下一揮手讓走了。有錢的不行,不拿出好東
西不讓過。

  “卡空”里那人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著的,躺著的,也分不清是死是
活。瞅著那樣兒,腳下就有點軟了。咬咬牙,硬看頭皮,還是闖。

  “卡空”里“胡子”多,搶吃的。一口井他們霸著,怕老百姓給喝光了。庄稼
地也霸著,誰也不准進,白天晚上打槍。我有個侄女婿不聽邪,也是餓急眼了,晚
上想弄點毛豆,去了再沒回來,人們擼樹葉子吃,成牲口了,樹沒皮沒葉,草剩個
桿,有的地方桿也不多了。嘴都吃綠了,人都吃綠了。

  一家,一堆,擠擠匝匝的。有的偎在破房茬子里,大部在露尺地呆著,鍋呀,
盆呀,車子,被子,活人,死人,到處都是。8月,正是最熱的時候,日頭那個毒呀
。突然下起大雨,活的淋得像塌窩雞崽子,死的泡得白白胖件,就那麼放著爛著,
骨頭白花花的,有的還枕個枕頭,骨架子一點兒不亂。

  人餓了,幵頭腳沒根,渾身直突突,冒虛汗。餓過勁了就不覺餓了,最暈乎乎
,飄飄悠悠,像騰云駕霧似的,不覺得難受了,也不怎麼想吃甚麼了。可一看到能
吃的東西,立刻就想吃,就想搶,不少死人身邊都光溜溜的,一根草都沒有,能說
話時,一聲又一聲聽不出個個數,一聲聲都像是“餓呀”、“餓呀”。沒聲了,眼
睛有時還睜著,望天望地,半天不眨一下,甚麼表情也沒有。慢慢地,眼睛再也不
睜了,還喘气兒,像睡著了,這就快了。快了也能挺個一天兩天的,人命可大了,
像燈油不熬乾不死。有的瞅著還像笑模悠悠的,更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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