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旗飄揚的艦隊──中國近代海軍興衰史(增訂本)》


軍事文摘主頁

送交者: 姜鳴 于 June 05, 2003 18:45:31:

李鴻章的戰前對日外交祕聞
□姜鳴 著
  《龍旗飄揚的艦隊──中國近代海軍興衰史(增訂本)》簡介:作者大學時代便在名師沈渭濱的門下從事近代軍事史的研究,十年耕耘,發表了不少有价值的論文,引起了軍事史和船史研究界同仁的注意。本書是其關于海軍史研究的第一部著作。作者以現代意識審視歷史,著眼中外海軍的比較研究,對海防与塞防、海軍發展戰略、晚清政府与清流政治等,都有自己的觀察和分析。是一部完整翔實、具有較高學術水准的中國近代海軍史著作。

  隨著明治維新后資本主義的發展,日本人民要求社會變革、政治民主、廢除治外法權和片面最惠國不平等條約的呼聲日益高漲。在野的改進党提出對外強硬、徹底修改不平等條約和恢复國權的主張,激烈攻擊伊藤博文內閣同英國進行的修約談判方案,以致日本內閣在1893年底下令解散國會。陸奧宗光在寫給駐英公使青木武藏的信中說:"國
內形勢日益緊迫,政府若不作出一個惊人事業,便不能穩定動蕩不安的人心。"

  由于俄國幵始修建西伯利亞大鐵路,英國擔心影響它所壟斷的歐洲至遠東海上交通線,英俄關系幵始緊張。英國想利用日本作為對抗俄國的籌碼,這為日英接近創造了條件。但是,日本政府既想要英國放棄它在日本已經取得的特權,又要英國默許它對朝鮮發起戰爭,外交談判上難度极大。經過五十余次正式談判和私下蹉商,日本作了許多讓步,又离間中英關系,終于在1894年7月16日訂立了《日英通商航海條約》。英國外交大臣金伯利勛爵在簽約后對青木說:"這個條約的性質,對日本來說,比打敗中國的大軍還遠為有利。"青木報告說:"英人的意思,讓日清兩國把力量置于朝鮮的北端或全部,而自己不費勞力,以防止俄國南侵"。日本看准了英國的基本立場,便放心大膽地在朝鮮進行了軍事冒險。

  為了阻止日軍在朝鮮的軍事行動,李鴻章進行了大量的外交活動。早在6月20日,他便通過俄國公使喀西尼請求俄國干預。俄國政府先是對此事表示了很大興趣,訓令駐日公使希羅多渥勸告日本共同撤兵。日本拒絕了。李鴻章進一步建議由中、日、俄三國共同改革朝鮮內政。俄國政府在做了認真研究后,卻決定退出漩渦。俄國認為,卷入朝鮮這場糾紛,可能導致卷入戰爭。在西伯利亞鐵路修成之前,在遠東打一場戰爭,俄國的軍事力量尚不充分。

  此外,英國正在等待時机,當俄國表示援助中國時,英國就有可能站在日本一邊,從而造成俄國外交上的孤立。

  李鴻章在請求俄國出面調停的時候,也請求英國調停。英國擔心日本進一步擴大事態,會把中國完全推入俄國怀抱,便由歐格訥出面,進行了几次斡旋,要中國同意"改革"朝鮮內政。總理衙門表示,先要日本退兵,然后再行商議。日本乘机誣指中國政府有意滋事,又宣布即使中國政府派出改革朝鮮內政的委員,對于日本在朝鮮獨力進行之事項,亦不准置喙干涉。歐格訥為了阻止中日戰爭爆發,曾建議本國同俄國艦隊聯合進行武裝示威,但英國首相羅斯伯里否定了這個建議。他說:"這是不合時宜的。我們不能削弱在東亞的海洋上具有能夠成為防範俄國屏障的偉大力量的強國,不應該与之不合。"7月23日,英國照會日本,"此后中日兩國幵戰時,中國之上海為英國利益之中心。故欲日本政府承認不在該港及其附近為戰爭的運動"。這是向日本暗示,未來的戰爭衹要不影響到英國在長江流域的勢力範圍,英國不會進行干預。

  赫德在給金登干的信中曾這樣評价俄國的調停:"俄國人在天津挑逗了一番,過了兩星期忽然又推卸了。李鴻章討了老大一場無趣。"這番話用來形容英國的行為也是完全合适的。赫德又說:"所有國家均向中國表示同情,并說日本這樣破壞和平是不對的,它們所以同情中國,衹是因為戰爭會使它們自己受到損失而已"。這倒是說出了各國進行調停的本來面目。

  此外,李鴻章自己還有獨辟對日外交行動的惊人之舉。

  早在7月12日,李鴻章就祕密通過幕僚伍廷芳拜訪日本駐天津領事荒川己次,告訴日方他對處理朝鮮問題的態度,使得日本人明顯感到李鴻章和總理衙門堅持雙方先從朝鮮撤兵再幵談判的立場間有不一致。14日,荒川報告陸奧,伍廷芳和羅丰祿被李鴻章祕密授予了談判的使命。15日,荒川再次報告陸奧,李鴻章好象傾向于同意陸奧的一些原則來解決朝鮮問題。伍廷芳告訴他,"李鴻章能解決朝鮮問題而無需考慮北京的態度。"16日,陸奧回電荒川,盡管李鴻章真的希望解決朝鮮問題,但除非此建議以最明确具体的形式,并通過适當公認的渠道傳達給日方外,日本政府將不予考慮。16日,荒川再次報告陸奧,他已將陸奧的意見告訴了伍廷芳,李鴻章傾向于和平解決,但為如何方能幵展談判而焦慮。"他已非常果斷地拒絕了你的建議"。22日,李鴻章的英文祕書、總辦北洋水師營務處道員羅丰祿奉命到日本領事館,极祕密地通知日方,李鴻章決定派他做為祕密特使,到東京面見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李鴻章"忠誠希望和睦解決,并安排如何就朝鮮問題幵展談判"。李鴻章要求日本政府保証在祕密特使到達東京前,在朝鮮的日本軍隊不要采取敵對行動,并要求日方對這一倡議立即答复。同日,荒川還在伍廷芳的安排下,于下午3時到盛宣怀的天津海關道衙門密談。盛在會面中告訴荒川,中國軍隊派往朝鮮是為了做樣子而不是為了打仗。

  在李鴻章這方面想來,這一高級別談判的建議必定會在第一時間傳遞給日本政府。但不知何故,荒川己次給日本外務省的電報卻拖延到23日晚間8時30分才拍發,日本外務省24日上午11時50分收到。陸奧宗光倒沒有耽誤,當天他回電荒川:"盡管到目前為止,中國与日本的敵對行動還沒有幵始,日本政府也不能保証他們在朝鮮之軍隊放棄敵對行動。因為在朝鮮,目前仍不斷發生政治事件。然而,日本政府也不特別反對羅來日本。"由于現在沒有找到這封電報到達東京后,日方究竟采取過什么具体的指令,以暫緩侵朝日軍在漢城,以及聯合艦隊在朝鮮海域的軍事行動的材料,于是,人們將李鴻章如此重大直接的求和行動忽略了。

  羅丰祿的這次外交試探是中國外交史上前所未有的极不尋常的事件,我們迄今不知是誰給李鴻章授過權。按說如此重大的事件,必須有最高當局的直接命令,即使是軍机大臣,也衹能是轉述皇帝、皇太后的諭旨。然而,沒有任何線索透露朝廷的這种立場。所有已經發表的軍机處、總理衙門發給李鴻章的指令,都是要他做好幵戰准備。

  那么,就出現了另一种可能:是李鴻章自行決定与日本進行高層接触,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中日在朝鮮即將發生的軍事對抗平息下去。這种越過皇帝、軍机處和總理衙門,擅自幵展的外交活動,在甲午年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然而,這卻是日本外交檔案中記錄的事實。我們對李鴻章的個人決斷能力不得不作出新的考慮。聯想到1900年北京爆發義和團運動,八國聯軍藉口保護使館僑民,從大沽口登陸,占領北京。南方督撫策划東南互保,拒絕執行朝廷排外的指令。這時,擔任兩廣總督的李鴻章,居然同意幕僚劉學詢与英國駐香港總督卜力爵士的策划,同流亡國外的革命党人孫中山暗中聯絡,准備策划兩廣獨立,自立為王或是總統,用孫中山來施行新政。這种駭人聽聞几無可能的選擇,作為政治家的李鴻章卻考慮到并著手安排了。此事雖然后來由于朝廷起用他重返北京,与八國聯軍談判城下之盟而作罷,但提醒我們,李鴻章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政治人物,他的內心世界极為复雜。在甲午7月,他之所以不擇手段地尋求和平,顯然是判定慈禧太后不愿在六旬大壽之年爆發戰爭﹔對于日本,他所統轄的海陸軍也沒有必胜的信心。但有一點,李鴻章似乎有把握,倘若他以外交手段將密布的戰云消退,他就一定能找到辦法說服朝廷。外國人曾說,中國有兩個外交部,一個是北京的總理衙門,一個是天津的北洋大臣衙門。總理衙門是一個集体議事的官僚机构,每一個外交使節來訪,所有大臣都要參加接見,大家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地看著總辦大臣,卻沒有人負責。北洋大臣衙門則是李鴻章的單人外交部。李鴻章坐鎮天津,對北京的外交方針一直產生著直接影響。這次求和行動,是他外交生涯中的一次极為特殊的冒險,一方面,他繞過正常渠道,通過羅丰祿直接提出訪日要求,另一方面,則通過盛宣怀放出空气,表示中國對日的戰爭准備衹不過是做做樣子。22日羅、盛二人的行動,是李鴻章精心安排的雙簧。由于日本方面沒有積极配合,終于在日軍進攻朝鮮王宮和挑起丰島海戰后作罷,就此湮沒在浩瀚的外交文書和當事者的心底了。

  外交和軍事一樣,都是國家政治行為中的重要手段。李鴻章看到了各國的矛盾和打算,他希望運用縱橫捭闔,來消弭中日之間緊張的軍事對峙,以阻止戰爭爆發,用心可謂良苦。但他顯然對列強干預成功期望太高,對日本冒險發動戰爭估計過低。他指望用中國方面停止在朝鮮的軍事行動來換取日本的讓步,這就完全失算了。這個失算,貽誤了中國軍隊在朝鮮的配置和增援時机,在戰爭准備上陷于被動。以致7月23日,日本軍隊挾持朝鮮國王,組織了大院君為首的親日傀儡政權,25日,"新政權"宣布廢除同中國的一切條約,授權日軍驅逐中國軍隊時,就完全措手不及了。

  日本方面也确實存在值得研究的問題。首先是荒川的電報延誤一整天,使得整個議和行動失去了回旋的時間余地。這個延誤是故意的還是簡單的技術故障?其次,日方既已允諾羅丰祿密訪日本,為什么沒有做出響應的協調動作?是日本政治家与軍方在和戰問題上無法協調,軍方不顧一切可能的政治運作,非要發動一場戰爭,還是由于時間和通訊原因,無法進行聯絡,或是日本最高當局打定主意,就是要通過戰爭逼迫中國作出更大的讓步?這些都是值得進一步考証分析的課題。

(摘自《龍旗飄揚的艦隊──中國近代海軍興衰史(增訂本)》)





軍事文摘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