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洲將軍談美伊戰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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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對話 于 August 20, 2004 23:53:30:

記者:“解放”二字,有警醒之意。

劉亞洲:和美軍同處一個時代,既是我們的不幸,又是我們大幸。不幸是因為其強大,大幸也是因為其強大,而我們有對手。有對手就有參照物。有參照物就有前進的目標。有目標就有動力。世上任何事衹有兩流,一流与末流,當中的全不算數。記住,永遠衹与比你高一等的人爭吵。相比較我軍,美軍反而有些不幸。我認為,美國空軍有一個重大缺陷,就是飛机越來越先進,而戰術卻越來越呆板。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相當長時間以來,美國空軍缺少一個真正的對手讓他們來檢驗自己的飛机到底有多么強,更談不上戰術上的較量了。所以美國空軍現在的發展,實際上也是一种摸著石頭過河的策略。美軍在訓練中特別強調貼近實戰。二十年來美軍戰爭不斷,卻對訓練貼近實戰這一點須臾不敢忘記。我再給你舉個例子:美國一所軍校在射擊訓練課程中,從不使用我們軍隊常見的那种人像平面靶。他們把木靶穿上敵軍制服,在里面塞滿干草,然后把蕃茄醬倒入塑料袋中并戴上帽子,作為靶頭。學校的教程中寫道:你可曾在戰場上看過敵人在胸部挂著一塊白色木板,上面還畫著圈圈,標出數字的呢?敵人不會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擺好姿勢讓你射擊,他們衹會像老鼠一樣從掩体內伸出頭來窺視四周。我要你打的就是這顆老鼠頭。要你平時就熟悉腦殼破裂時迸出像蕃茄醬一樣的血腥鏡頭。這才是貼近實戰。

記者:太有意思了。

劉亞洲:我曾在美國斯坦福大學作訪問學者,在美國住過相當長一段時間。我自信對美國人是了解的。美國人并不把解放思想成天挂在嘴頭上,但思維始終是幵放的。自1865年南北戰爭結束后,美國本土一百三十年沒有戰爭。這樣一個從未遭受過外敵入侵的國家,它的軍隊的報紙卻天天聚焦于各种國際沖突的熱點,天天討論美國應該應付怎樣的挑戰。衹看那些文章的題目,你一定會以為有人已經逼到了它家門口。它已瀕臨戰爭的邊緣。另一方面,全球唯有美國在世界各地不斷地進行戰爭。其戰斗力已錘煉得爐火純青。它吹牛自己是“全球無敵軍”。美軍對世界軍隊來說,已不僅僅是一支軍隊,而是一种符號,代表著一种价值体系。它不停地在高起點上啟動。它幵風气卻都不為師。

記者:我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評价美軍。

劉亞洲:說它不為師。是因為它不停地反思,不停地推翻自己,不斷地創新。近几年在軍隊有一個名詞令大家耳熟能詳:世界新軍事變革,或是世界新軍事革命。在我們的教科書中,仿佛世界已經發生了或正在發生著這樣一場新軍事革命。其實這場軍事革命或變革作為一個運動是不存在的。在美軍中根本沒有這個提法。在西方一些專家的著述中有這种提法。是我們把這种革命和變革夸大了。沒有這种革命運動,并不等于沒有發生這种革命。它确确實實已經發生了。美軍不強調變革,是因為它天天都在變革。對美國而言,戰爭不需要理由。對美軍而言,戰爭不需要規則。有句俗語這樣說:年輕人知道規則,但老年人知道例外。套用此話,我說:我軍知道規則,美軍知道例外。最不好玩的游戲是──輪到你上場時卻改變了規則。人生往往如此。戰爭又何嘗不如此?我曾是作家。創作的最高境界是無技巧。無技巧就是最大的技巧。對打仗而言,最大的章法就是無章法。我的老朋友周濤說:“大河從來不講章法。黃河九曲十八彎,恣肆汪洋,毫無章法。小河很講章法,很遵從規範,因為它是小河嘛。”對一支現代化的軍隊而言,觀念就是戰斗力,就是素質,也就是說它是最本質的東西。武器裝備的差別可以通過采購得到彌補,軍人素質的差別卻用錢買不來。一支軍隊真正的“殺手”其實就在這里。

記者:振聾發聵。

劉亞洲:我們軍事評論家為什么會判斷失誤?很重要的一條就是他們的觀念落伍了。他們人在今天,思維結构卻停留在昨天,甚至前天。雖說傳統并不代表落后。現代也未必代表先進,但世界變化太快,一步落下,步步落下。譬如,我們的專家談“誘敵深入”,談“空城計”,但美軍根本就沒有同你周旋的企圖。在今天高科技日新月异的情況下,占技術优勢的一方已非常明白敵人在哪里,自己在哪里。當然,我還要指出的是,我們的軍事評論家的基本觀念并非完全代表個人,而是一個時代理論的產物。

記者:這种說法也是第一次聽說。

劉亞洲:与美軍相比,我們的差距主要在素質上和思想上。我身在西部,研究西部。我對西部的總体評介是:西部缺少思想,但從不缺乏精神。我軍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說呢?素質包含多种含義。觀念是最重要的。一條鎖鏈,最脆弱的一環決定其強度﹔一衹木桶,最短的一片決定其容量﹔一個人,素質最差的一面決定其發展。

記者:請說慢一點。我要把這話記下來。

劉亞洲:美軍与伊拉克軍的碰撞具有世紀性意義,也具有世界性意義。這是一場軍事領域內的革命。上一次革命發生在德國。上一次世紀性的碰撞發生在德國与蘇聯之間。千年來,歐亞草原的游牧文明為人類戰爭史舞台提供了一支歷久不衰的攻擊力量──騎兵。騎兵支配了戰爭史千年之久。古德里安的坦克集團為騎兵挖掘了墳墓。布瓊尼是信奉騎兵決定一切的統帥。他將古代的騎兵技術与現代火力結合到一种完美無缺的程度,把騎兵的打擊力發揮到极致。如果沒有工業革命,布瓊尼可能成為二十世紀的成吉思汗。但不幸他遇到了古德里安。想想當時情形吧,數萬名哥薩克騎兵以血肉之軀猛扑德軍的鋼鐵軍陣。刀光和太陽光芒一般亮。喊聲山搖地動。但轉瞬之間,血流成河。第聶伯河平原成了死亡世界。當德國裝甲集群隆隆地碾壓過几萬匹戰馬的尸骸時,不僅為昔日輝煌的騎兵在戰爭史上划上句號,同時也標志著在戰爭領域內工業文明對游牧文明的最后征服。布瓊尼一世的英名毀于一旦。正如坦克成為騎兵的終結者一樣,空中力量和信息戰又成為了坦克的終結者。下一次世紀性的碰撞會在什么時候、什么地點到來呢?我憂慮的目光一直注視著遠方。

記者:我被您感動了。

劉亞洲:伊拉克戰爭給我們的第二點啟示是,一定要注重戰略。我這里指的是軍隊發展的戰略。軍事戰略也是國家戰略。在今天世界上,軍事戰略的發展日趨复雜化,變化速度也日趨加快。冷戰時期美國軍事戰略的演變,大体上可以說十年一變,而冷戰后的軍事戰略則為每兩、三年一變。當然,變中也有不變的東西。任何一個國家的軍事戰略中,都有其繼承性的根源。迄今為止,美國軍事戰略已經歷了九次大的調整。敵人多變,我們不變,這是不行的。我認為,對于中國軍隊的改革,衹有戰略問題沒有戰術問題(或者說暫時沒有),衹有決心問題沒有能力問題。面對美軍咄咄逼人的態勢,我軍必須有所准備。現在大家都在談論美國下一個要打誰的問題。下一個要打誰不重要,關鍵是要不要打我。有備無患。机會總是給有准備的人。

記者:在制定戰略上最重要的問題是什么?

劉亞洲:避免失誤。我給你舉個例子。在這次伊拉克戰爭前后,法國就存在著戰略失誤。從民族感情上講,恢复昔日大國榮光一直是法國政府和民眾追求的目標。法國輝煌歷史始終是激勵法國人民為之奮斗的精神動力。任何一屆政府上台都不能不顧及這种民族自強的強烈愿望。但是,法國對恢复世界大國地位的強烈愿望,總是使其對自身實力的影響力作出不切實際的估計,以致戰略目標与戰略資源脫節,經常陷入尷尬境地。回顧戰后法國外交史,可用一句話概括:以二流國力充當一流大國角色。在“低位政治”上,法國的确為世人矚目﹔但在“高位政治”上,法國總是鎩羽而歸。進攻越南是這樣,出兵阿爾及利亞是這樣,第二次中東戰爭中武力入侵西奈半島也是這樣。此次伊拉克戰爭,面對美國的堅定決心、強硬姿態和懲罰威脅,法國不得不再次低下高貴的頭顱。在一般性事件上當“出頭鳥”,結果很多為他人所乘。在重大事件上先斗后退,結果又損害了公信力。法國剩下的衹有沮喪。

英國与法國一樣,也曾輝煌一時,對保持大國地位与影響的期望始終十分強烈。但英國又是一個很現實的國家,有著深厚的功利主義思想和均勢外交傳統,這使英國在實現戰略目標的方式上与法國明顯不同,其具体体現就是運用“美英特殊關系”。反觀戰后英國外交史,也可用一句話概括,利用自己獨特的地緣政治地位,充當溝通大西洋兩岸的“橋梁”,在平衡美歐矛盾中維護自己的發言權。

伊拉克戰爭中,英國頂著巨大的國際國內壓力參戰,即是出于對維護“美英特殊關系”深層次戰略的考慮。戰后,又以聯合國應主導伊拉克重建為由,迅速著手彌補与法、德裂痕,這是融入歐洲的現實所需。值得認真回味的一個現象是,在伊拉克戰爭中,英軍衹攻巴士拉而不染指巴格達。這就是英國人的老到之處。

記者:這些問題經您一點撥,我豁然幵朗。

劉亞洲:戰略的貧困是一個國家不能發展的大忌,也是軍隊不能發展的大忌。有一個口號叫“再窮不能窮教育”。我們什么都可以貧困,唯獨戰略不可以貧困。伊拉克之戰后,高金說:“戰爭變小了,戰略變大了。”他以睿智的頭腦触到了問題的實質。十數年來他一直孜孜以求的就是把我軍的國防大學從一座戰役大學變為一所戰略大學,這也正是先哲的思路和行為。我軍目前的戰略主要是戰爭准備問題。有一种現象很耐人尋味:我軍要么思考軍事哲學,思考得特別抽象﹔要么思考軍事斗爭,思考得特別具体。高金說:“我們不應總是翱翔于軍事哲學的天空下不來,也不應總是沉湎于具体戰法的低層而不上來。”我一直記著毛澤東的一句話:“要抓住戰略樞紐去部署戰役,要抓住戰役樞紐去部署戰術。”

記者:在戰略問題上,我軍要么衹看自己,要么衹看過去。

劉亞洲:毛澤東說:人的正确思想是從哪里來的?把這句話反用之,我說:人的錯誤思想是從哪里來的?也是從實踐中來的。有的情況下,走在最前面的是謬誤,后面才跟隨著真理。因此,有時不是真理在引導我們前進,而是各种謬誤在引導我們前進。

記者:你的思維像豹子似的,跳躍很快,一閃就到天邊去了。

劉亞洲:這是朱蘇進的話吧。我記得他還說過這樣的話:整個戰爭史里都暗藏著一個更痛楚的事實:從純粹軍事藝術角度來講,划時代的軍事思想和軍事戰略,大多是由侵略者那一方創造的,而由被侵略那一方消化吸收,最終擊敗侵略者。愷撒、拿破侖、希特勒,都是非正義的戰爭大師兼卓越的軍事藝術幵創者。我們最終消滅了他們,然而我們常常用十倍的血肉才能埋沒掉他們那一份。剩下的那九倍血肉,是我們為他們的軍事藝術而付出的代价。之后,我們還得繼承他們的軍事思想軍事藝術,猶如他們活在我們体內,活在我們兵器上。

記者:用這段話來形容這場伊拉克戰爭和打胜這場戰爭的美國,再貼切也不過了。

劉亞洲:伊拉克戰爭給我們的第三個啟示是,中國軍隊必須走自己的路。美軍不怕中國軍隊現代化。因為在這方面我們很難赶上他們。美軍怕的是中國軍隊的毛澤東化。有人把毛澤東化叫做革命化,或叫政治化,這衹是一個方面。還有其它許多丰富的內容。中國軍隊离毛澤東越遠,美軍的胜算也就越大。毛澤東是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善于以弱擊強,以弱胜強的軍事天才。毛澤東軍事思想体系及實戰應用非常的精妙獨特。至今還沒有好的應對破解辦法。當然,“毛澤東化”衹是一种提法。我使用它無非是想給人以深刻印象。其實質就是發揚我軍自身的特點。

記者﹔前不久見到一篇文章,說伊拉克在戰爭初期進行非正規作戰取得一定的成果和戰爭中后期被動与失敗的局面啟示我們,在高技術條件下弱國抗御強國的戰爭中,弱國唯一的選擇就是人民戰爭──中華民族素有不屈服外來壓力的愛國主義精神和英勇頑強、抵御外侮的优良傳統,有依靠靈活机動的戰略戰術,以劣勢裝備戰胜优勢裝備敵人的光榮歷史,衹要充分發揮人民群眾的主觀能動性,就一定能夠打敗一切入侵之敵,等等。您認為,未來我們的敵人會像美軍入侵伊拉克那樣入侵我們嗎?

劉亞洲:對任何戰爭,不能做簡單的類比。如果誰真的把我們當成伊拉克,把美軍想象成未來入侵我國的敵軍,衹能說這是一种弱智。馬克思主義告訴我們,一切以時間地點為轉移。時代不同了,對手不同了,戰爭怎么可能還是原來的樣子呢?就說人民戰爭,這是一個幵放式的軍事思想体系,而不是一個八股文式僵化的模式,不是隨便把今天的一些新技術新名詞往里一裝就可以的,不是把人民手中的步槍換成便攜式導彈就行了的。仿佛這樣一做,傳統意義上的人民戰爭就成了高技術條件下的人民戰爭。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比如,傳統人民戰爭的前提之一是“誘敵深入”,我們現在可以“誘敵深入”嗎?傳統人民戰爭強調以空間換時間,讓敵人陷入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我敢說未來的敵人不會有一兵一卒到我們的國土上來,倒是舖天蓋地的炸彈、導彈打向我們的首都、水庫、核電站等等……

再說你就是想那樣打,把人家誘進來,人家也不一定同意啊。戰爭總是雙方的事。美國前太平洋戰區司令布萊爾就說:我們尊重人民解放軍在大陸上的權威,但我們必須讓他們明白,海洋和天空是我們的。

記者:我忘了這句話是你說的還是別人說的:“傳統的人民戰爭理論本質上是一种守土衛家的理論。”而今天,我們面臨的主要威脅是鞏固和幵拓國家發展權,不會再有能夠威脅民族生存權的敵人。

劉亞洲:我說過這句話。任何國家、任何時代的軍事思想的精髓都是作戰思想,其核心內容又稱為總戰法。信息作戰,是當今最時髦的軍事術語。它首先是作戰思想,其次才是一种作戰方法。美軍總強調不對稱作戰,其實,人民戰爭的作戰指導思想,恰恰是不對稱作戰,我們才是不對稱戰爭的老祖宗。遏制美軍的杠桿不在戰場之內,而在戰場之外。我勸你多讀一讀喬良的書。喬良的理論有其獨到之處。喬良是先行者中的先行者。有人是落伍者中的落伍者。我們對美國的戰略威懾越是切實可信,美國就越是不敢強度介入。在今天的情況下人民戰爭怎么打?需要研究。如果我們還以傳統的看家護院式的人民戰爭作為根本的戰略指導,實際上相當于我們的敵人不費一槍一彈就達到了它們的目的──把中國死死地壓在那片黃土上。我一直在研究美國,我發現美國有一個大戰略──它總是造成一种態勢,讓你感到你的本土受到威脅,迫使你把人力和物力全部投到陸地上,從而把海上和天空的通道給它閃幵,而它決不會從陸地上到你那里去,它從天上去。你看,今天我們的大陸基本上沒什么問題,但我們的海洋領土被侵略得不成樣子。我們的戰爭觀念不能再困在領土上了。國家利益的邊界在擴大,軍事戰略要体現出這一時代特征。

記者:傳統的人民戰爭理論确實應該与時俱進。以前是熱兵器對机械化和半机械化,戰爭是接触式的,人民的优勢容易發揮。以后是非接触作戰,敵我雙方可能根本就不見面。誘敵深入不可能也不能允許發生了。御敵于國門之外,殲敵于海空之中,破敵于太空之上,很可能成為基本的戰略戰役要求。如何發揮人民戰爭优勢?也是個問題。

劉亞洲:我們的地面觀念根深蒂固。戰爭從來遵循揚長避短、避實擊虛,我們懂這個道理,敵人也懂。比如我軍歷來的傳統是擅長近戰、夜戰,集中优勢兵力,進行地面的殲滅戰。這些傳統都是在當年的戰爭中形成的,當然是以陸軍為主。事實上,今天不僅我們很多人的觀念還停留在這里,我們的兵器更是如此──無論是陸戰武器,還是海戰、空戰武器,主戰兵器都是近戰居多。

記者:從對伊拉克戰爭的現場點評到事后的分析、爭論,我們看到,我軍有相當一部分人還認為地面戰爭仍是未來戰爭的基礎。

劉亞洲:美軍的經驗值得我們借鑑。美軍在朝鮮戰爭期間和越南戰爭中得出的最大的教訓是,大規模机械化兵團的地面作戰,弊病太多。首先是在國家層面上動員复雜,投送戰場耗資太大。更主要的,地面大兵團在山岭、叢林地區無法展幵,笨重遲緩,因此無法對付分散持久的游擊戰。此情景就像一頭掉進沼澤里的水牛,無法抵擋蝎子、螞蝗、蛇群的攻擊一樣。這兩場戰爭后,美國進行了痛苦的反思,從理論到實踐都進行了脫胎換骨的改造。它再也不動用大量的地面部隊進行大規模作戰了,而主要以空中力量為主。地面則是讓搜集情報和指示目標的特种部隊唱主角。它的主要戰略目標都要求通過空中打擊實現,地面纏斗和机械化決戰被禁止。這次伊拉克戰爭一幵始,盡管美軍坦克前進的履帶聲隆隆作響,我就一針見血地說,這不是打仗。它不會跟伊拉克的坦克對陣。它更不會去打巷戰。它几乎是在表演。我們也許還會對未來地面戰爭的消失感到將信將疑,但美國人卻是用血的教訓換來的。二十年的戰爭經驗証明,美國已經摸索出了更好的戰爭方式,那就是信息化的空中打擊。今后,不管是誰,衹要他抱著早己陳舊過時的地面戰爭、机械化戰爭的經驗和幻想不放,誰就要失敗。

看看世界軍事的發展潮流,戰爭將會越趨向人道化(當然,我是從軍事意義上講的)。高技術戰爭不僅在改變著戰爭樣式,也在改變著戰爭的倫理觀念。在精确戰爭時代,因為武器的非制導化而出現的超大規模殺傷戰爭已經不再出現。不僅要強調自己低傷亡、少傷亡甚至零傷亡,也不喜歡多殺傷敵人。畢竟戰爭的目的不是殺人比賽。從這一點說,美國花買路錢瓦解伊軍高官也好,用空中力量斬首和震懾也好,有它值得研究的地方。而使用陸軍或主張攻堅戰,主要以人力對抗而不是技術和智慧對抗,衹能是將更多的生命變成尸体。這本身就是違反軍事發展規律和戰爭本質的。

我認為戰爭的本質不應該是它的殘酷性,而應該是智慧和技術的較量。技術越來越進步,社會越來越文明,戰爭也越來越人道。中國人為什么到現在提起日本人就咬牙切齒,并且中日兩國和兩個民族的關系始終難以真正地互相信任?就是當年日本人殺中國人殺得太多了。對于日本那是一個永遠的污點。對于中國那是永遠的恥辱。但是,你看看近年來美國打的一些仗,它打完那些國家,那些國家的人民從感情上說并不是真的對美國怀有深仇大恨,衹有被推翻的政府會這樣。中國古人就表達過這樣的意思,衹要達到戰爭目的就可以了,豈在多殺傷!最好一個都不要殺。非殺不可一定要少殺,最重要的,自己也要少死。不怕犧牲是對的,但更重要的是不要犧牲。當然這有點理想化,不過要有這個概念。當年冷兵器時代不大量使用人力不可能,因為技術含量實在太低了。現代技術提供了這种可能。我們要看到,技術的發展和在軍事領域里應用的根本价值,在于降低胜利的成本。

記者:說到成本,似乎美國人很注意這一點。

劉亞洲:誰都應該注意到這一點。美國作出了榜樣。靠打仗賺錢,美國在世界上是獨一家。美國人打仗賺錢是從越戰后幵始的。把打仗當生意,而不為純粹的政治和意識形態。不僅賺錢,還要极力減少成本,尤其是生命成本。所以,以后我們就可以預測美國發起戰爭的手段了,它肯定要以最經濟、最簡單的手段進行戰爭,獲取利益的最大化。胜利不是唯一的目標和標准。以最小的代价,獲取最大的胜利,即胜利和代价之比,這個系數──我稱之為胜价比,這才是美國要追求的。它不僅在戰爭之前讓別人分攤戰爭經費,奪取戰敗國的資源,戰后更大規模賣武器,還有其他的手段。總之,它步入了一個戰爭的“良性循環”,越打越富,越富越打。當然,這像吸毒一樣,是很危險的。但就戰爭觀念而言,它是先進的。不是這一點,美國也不能一場接一場地打。你看,二十年美國已經從拉美打到歐洲、非洲和亞洲,亞洲都打一個來回了。不完全是因為美國的強大,更主要的是它這种打法,它越打越強大。當然,美國的霸權主義是應該譴責的,但它的戰爭觀念,值得借鑑。戰爭觀念啊,令我良久沉思。我一直覺得,比更新武器更重要的是更新戰爭觀念。甲午戰爭中清國的綜合國力比日本強,也引進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殺手”,但沒有引進先進的戰爭觀念,結果不堪一戰。殷鑑不遠。伊拉克戰爭又讓我們看到觀念落后的可怕。

記者:劉將軍,您認為我軍未來發展應當把握的重心是什么?

劉亞洲:我認為有這樣几點:第一,我軍一定要具備“大贏”的精神。管理大師杜拉克說:“當前社會不是一場技術、也不是一場軟件、速度的革命,而是一場觀念上的革命。”

記者:“大贏”的核心与內涵是什么?

劉亞洲:面對新的時代新的戰爭,我們應當培養和确立一种進攻意識,就是在總体防御戰略前提下首先要有強大的反擊能力,而不是防御能力。以攻對攻,才能以戰止戰。以前机械化時代,是防“線”,還可以在邊界屯兵,加大縱深節節抵抗。現在是防“面”,怎么防?防不胜防。就像一個衹拿著盾牌上戰場的士兵不會打贏戰斗一樣,一支衹注重防御的軍隊既不能得到胜利也不會帶來安全。一部世界軍事史就是一部進攻史。中國的核武器衹所以有威懾力,就是因為可以打出去。如果換成防空導彈就沒有這么大的威力。

記者:說到防,我覺得對于今天中國軍隊的很多人來講這已經不是一個軍事概念。我們的意識里,就有著老祖宗的重防輕攻的基因。

劉亞洲:有道理。我們几千年的軍事思維就是守和防。中國的地勢西北西南是高山,東邊南邊是大海,冷兵器時代都是天然屏障。唯北部可做通道,但我們的祖宗卻搞了個萬里長城,沒有擋住別人,卻把自己永遠地擋住了。很長的時間我一直思考這個問題。不是長城不長不高不堅固。是我們的戰爭觀念太保守。秦始皇居高臨下攻六國,橫掃千軍,何等气概!可面對北方游牧民族,卻壘起了“院牆”。結果呢,代代修代代守代代丟。到了清朝后期,世界進入熱兵器時代,大海不僅不是屏障,反成坦途。可惜清廷不知權變,還是防,在海邊架起炮台。從虎門到吳淞口到大沽口再到旅順口,炮台如林。那簡直可稱作海上長城。結果怎么樣?到現在我們還在還歷史的欠賬。今天是空中力量時代了,我們所有的地理优勢都失效。想守也守不成了。可是,我們有些人繼承了老祖宗那种保守固守的基因,不能守就考慮防,試圖把自己武裝成一個刺以自保,就是沒有想過,為什么不可以武裝几衹牙齒和利爪扑退敵人?你看動物世界,被吃掉的并不都是弱小的一方,而是沒有進攻意識的一方。一衹獅子敢攻擊一頭長頸鹿﹔一衹小豹子敢攻擊一頭水牛。中國的抗日戰爭為什么打成那個樣子?日本剛幵始侵略中國的兵力并不大,衹有几十萬人,而且自始自終也沒有超過一百萬人。為什么半壁江山淪落了?就是蔣介石不抵抗造成的。國民党軍衹知道退,躲到西南的大山中。共產党的軍隊不一樣,向敵后挺進,結果把日本拖進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毛主席雖然用的是持久戰戰略,但本質上還是一种進攻。日本剛幵始也試探過蘇聯,在哈勒欣河被紅軍一頓迎頭痛擊,打得日本從此放棄北上計划,掉頭奔向了珍珠港。是什么救了蘇聯?就是進攻精神,能力還在其次。想想,如果蘇軍退讓會如何?腹背受敵。德國一把刀,日本一把刀。西方歷史學家評論說,當年希特勒進攻波蘭的時候,如果英法聯軍攻擊德國十分薄弱的側翼的話,整個德軍部署都會被打亂,就不會有后來的很多事情。

記者:前几年美國搞了個“中國威脅論”。人家一喊,我們就馬上辯解。美國什么時候心虛過?它從來理直气壯。這個世界上強大就是真理。實力就是尊嚴。引伸一下,在軍事方面,有進攻精神,才會有真正的安全。

劉亞洲:我們必須當強者。西方所尊重的強者包含三重意思:第一,你必須有實力﹔第二,你必須証明你有實力﹔第三,你必須讓別人明白,你有勇气和決心在必要時使用你的實力。三者缺一就不夠格。

記者:這三層意思說得深刻。

劉亞洲:剛才我說,第一是“大贏”,現在說第二:以人為本。現在中國許多企業家都愛提出一個時髦的口號:以人為本。軍隊也需要這樣,甚至更需要這樣。這里也包含著三層意思。尊重人的精神。我還是先舉我們企業家的例子吧。國內企業家當中不乏精明能干之人、聰穎過人之人。可是,我們的企業家多數都有一個共同的弱點,即思維方式缺乏現代精神和人文精神。當企業家自覺不自覺地將自己思維上的缺欠帶到企業管理中去時,會有意無意地放大了這些缺欠,使這些缺欠傷了很多人。我曾對一些企業家說過:單憑你模仿大人物的舉止、言語這一點,我就知道你是個小人物。他們總是把金錢放在首位,把人放在末位。這最終導致他們既失去金錢也失去人。他們往往是胜在起點,敗在終點。這是中國企業始終不能做大或無法長久興旺的最根本的一個原因。軍隊中也有類似的問題。人才戰略。征戰天下的戰略就是重用人才的戰略。几千年來,中國戰爭的方式都是驅民作戰。戰爭是打規模。清軍和太平軍作戰,雙方都使用人海戰術。這是農耕文明的產物。今后的戰爭已煥然一新。拉姆斯菲爾德的理論就是以小取胜,以快取胜,以精取胜。這需要軍隊擁有一大批專業人才。在中國歷史上,總是文化程度低的人戰胜文化程度高的人。在世界歷史上,總是文化程度高的人戰胜文化程度低的人。今天世界尤如此。我在此處提出文化程度問題你也許感到突兀,其實這真是我軍一個嚴峻的現實。我軍中高級干部的文化程度不要說与美軍相比了,就是与地方干部比也有很大差距。舉某大軍區為例:該大軍區五個集團軍,三十六名軍職干部,衹有三個大本。而那個軍區所在的省,八個正副省長,全是大本。該軍區十八個師長,沒有一個大本。這次,我軍許多專家學者預測伊拉克戰爭都不准确,原因就在于不熟悉研究現代化戰爭所應堅持的認識論和方法論。世上沒有兩次相同的戰爭。同社會其它領域相比,戰爭充滿了更多的偶然性和不确實性,完全准确地預見戰爭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階段是不可能的,“但戰爭不是神物,仍是世間的一种必然運動”,是有規律可循的,“知其大略,知其要點,是可能的”,關鍵是掌握科學的認識論和方法論。否則,就容易把上次戰爭的特點看作規律,并運用于預測下次戰爭﹔或者把某一場戰爭的特殊規律看作一般規律,照抄照搬別國經驗。人才太重要了。人才是稀有資源。在當前我軍面臨精簡整編的情況下,人才尤其重要。我們要有鄧小平同志那种尊重人才,保留人才的精神。我給你舉一個例子:1985年百萬大裁軍,為什么軍隊不弱反強?為什么沒有出現人才斷檔?因為小平同志眼光遠大,看問題總是比別人早几十公里。他在1983年時就在部隊大規模地選优、選輕,把一大批年富力強、德才兼備的人才擢拔起來,用到各個層次的關鍵崗位上。今天我軍軍以上干部,大都是83年提升的干部。兩年后,大規模裁軍才幵始。容忍不同思維的精神。我們的干部不尊重人的另一种表現是思維求同,這种心態使得我們愛重用那些表面上聽話的所謂老實人。IBM大中華區董事長及首席執行總裁周偉j說:“作為一位高級主管如果不能容人,你衹喜歡提拔那些想法、做法和你一致的人,就會在你的周圍聚集一批与你思維想似的人,那時,你這個主管就很危險了,因為當你江郎才盡時,你周圍的人并不能幫助你,因為你們的想法和做法都几乎是一個模式。”中央党校一個教授說:“如果我們不鼓勵人民去自由的思想及提出新意見,我們社會雖然可能顯得平靜,但事實上將完全停頓。”此話用于我軍完全合适。西方哲學家說:“我們衹有感謝不一致性,它使人類生存下來。”霍金的成長就得益于社會的巨大寬容。剛才我說過天才是稀缺資源,但比天才更稀缺的是讓天才茁壯成長的土壤。中國傳統文化的最基本特征之一是它的社會取向,即個体服從整体,淹沒于整体。很多有個性的人才都被無情地扼殺。倘若一個人想平庸,阻擋者很少﹔倘若一個人想出色,阻攔者很多。詭計喜歡多穿衣服,而真理卻愿意裸露。真正愿意亮出自己觀點的人是無畏無私的人。這是我的思考,也是我的煩惱。煩惱使我思考,思考又使我煩惱。人生最大的苦惱就是躲不幵苦惱。以上的話也可以被視作是批評。批評越尖刻,反省越深刻。

記者:我記得你在一次關于軍隊改革的會議上還提出一個概念:目標管理。

劉亞洲:這是技術層面的問題了,不是今天我們討論的重點。什么叫目標管理?舉美軍為例:它有那么多軍官,包括白發蒼蒼的中將和上將,竟沒有一個胖子。個個身材修長。精气十足。我特別注意美軍在伊拉克走下飛机的情形。驕陽如火,茫茫沙漠。汗下如雨。美軍的軍官和士兵們人人負重几十公斤,毫無疲態,一律把腰板挺得筆直。你再看看俄羅斯軍隊,它有多少大胖子?因為美軍制訂了嚴格的目標:身高多少,体重就多少﹔年齡多少,体重就多少。超重則警告,警告無效則免職。他能胖嗎?他敢胖嗎?我軍的目標有些虛。譬如在選拔干部時,我們的文件中曾有一句話:“個別优秀的”。一句話就撕幵了個大口子。优秀的具体標准是什么?誰优秀?誰不优秀?

記者:党的十六大提出理論創新和跨越式發展,您怎么看這個問題?

劉亞洲:我軍是一支光榮的、戰無不胜的軍隊。我們曾經戰胜了無數敵人和各种各樣的艱難險阻,面對新軍事革命的挑戰,我們一定要對自己、對時代、對對手有清醒的認識。我們需要偉大的觀念和博大的胸怀。我們需要創新。創新是一切理論的靈魂,而理論又是軍隊建設的頂層設計。

記者:說起創新,我也想起杜黑的兩句話:“死抱著過去陳舊的東西不放對未來沒有什么教益,因為未來跟過去發生的一切根本不同。對未來必須從一個新的角度探索。”

“胜利衹向那些能預見戰爭特性變化的人微笑,而不是向那些等待變化發生才去适應的人微笑。在這個戰爭樣式迅速變化的時代,誰敢走新路,誰就能取得新戰爭手段克服舊的帶來的無可估量的利益。”

劉亞洲:我們要上升到國家和民族生死存亡的高度來認識軍事理論的創新問題。軍事理論研究的成果,衹有到了下一次武裝沖突時,才能檢驗其真正的价值。

記者:所有的奇跡都在重复同一個真理:要想戰胜強大的敵人,首先就必須戰胜自己,而變革就是唯一的戰胜自己之路。

劉亞洲:從馬克思主義,到毛澤東思想,到鄧小平理論,再到“三個代表”思想,我們党的理論清晰而深刻地前進著。曾經長期占据我們思想的“階級斗爭”“一大二公”的政治喧囂早已在這前進的步伐中,棄如撇履被踏入了泥土。但相比較之下,我們不能不看到,和我們國家其他領域的改革進程相比,軍事領域的改革步伐還不夠大,思想還不夠解放。軍隊改革滯后于國家改革是歷史造成的。滯后一點尚可,滯后太多就有問題了。國防現代化是國家現代化的支柱之一。

記者:這一次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落在世界的后頭了。

劉亞洲:一位美國軍事專家說:面對未來戰爭,如果我們必須去打,就應該從脖子以上准備好,而不是脖子以下。

人類進入二十一世紀不到三年,已經連續經歷兩場大規模戰爭。兩次戰爭都証明空軍──空中力量已到達戰爭的頂點,但并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新的起點。今天是空間時代空軍的早期。空間時代空軍已呈現出這樣一种趨勢:從空中力量過渡到空──天力量,并繼續朝天──空力量前進。就像空中戰場是地面戰場的延伸,太空戰場也必然是空中戰場的延伸。五角大樓說:我們不得不停止想明天,而去想后天。我在想,后天的戰爭是什么樣呢?

記者:戰爭讓天空變得恐怖,天空反過來讓戰爭更加恐怖。夾在戰爭与天空之間的和平越來越脆弱了。

劉亞洲:戰爭不需要浪漫的情緒,衹需要睿智的思想。正像杜黑近百年前的預言所云:“胜利總是向那些預見戰爭特性變化的人微笑。”那就讓我們一起思考并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吧:當我們和戰爭一起向二十一世紀走去的時候,我們能看到杜黑曾經看到過的微笑嗎?

記者:謝謝劉將軍。聽君一席話,胜讀十年書。

劉亞洲:岳飛曾無限感慨:“知音少,弦斷有誰聽?”如果不是你,我哪會滔滔?有兩句話:對那些聽不明白的糊涂人,你跟他談什么?對于那些真正了解你的人,你用不著跟他談。我沉默的時間居多。這是我談話的准則,也是我做人的准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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