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蕓 :戈 登 醫 生( 連 載 之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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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王瑞蕓 于 January 02, 2001 22:27:40:

(九)

    很 晚 我 才 回 到 家 里 , 丈 夫 坐 在 客 廳 的 沙 發 上 看 著 報 紙 等 我 。 我 已 經 給 過 他 電 話 , 告 訴 他 因 為 工 作 上
的 麻 煩 , 我 需 要 一 個 人 在 咖 啡 店 里 坐 一 坐 。 看 到 我 進 門 , 他 丟 下 報 紙 , 笑 著 問 我 , 你 “ 坐 ” 出 解 決 來 了
嗎 ? 我 含 糊 地 應 了 一 聲 , 一 眼 就 瞥 到 他 在 看 的 報 紙 正 是 我 剛 才 看 的 那 一 張 。 我 裝 出 很 隨 意 的 樣 子 問 他 ,
有 什 么 新 聞 ? 沒 什 么 , 他 輕 描 淡 寫 地 說 , 然 后 , 他 指 著 有 關 戈 登 醫 生 的 那 則 報 道 說 , 喏 , 這 大 概 可 以 算
一 個 吧 , 一 個 醫 生 把 … … 沒 等 他 說 完 , 我 飛 快 地 接 上 去 打 斷 他 : 我 已 經 讀 了 , 真 是 少 見 … … 你 怎 么 看 這
件 事 ? 怎 么 看 ? 一 個 白 痴 , 不 過 是 心 理 變 態 罷 了 。 丈 夫 的 話 和 咖 啡 館 路 人 嘴 里 的 話 竟 完 全 一 模 一 樣 ! 我
惊 得 差 點 把 剛 端 在 手 里 的 一 盃 水 灑 了 出 來 。 在 咖 啡 館 里 , 我 是 想 著 要 把 所 有 的 事 情 對 丈 夫 說 一 說 的 , 我
希 望 戈 登 醫 生 能 夠 被 理 解 , 哪 怕 是 极 少 的 人 , 對 我 混 亂 的 內 心 都 是 支 持 和 安 慰 , 但 丈 夫 隨 便 的 一 句 話 ,
讓 我 的 眼 睛 都 黑 了 。 我 的 心 沉 了 下 去 , 掩 飾 著 在 房 子 里 走 動 , 做 著 一 些 零 碎 的 事 : 挂 起 一 件 衣 服 , 理 一
理 桌 上 的 書 報 , 給 自 己 一 些 時 間 來 想 : 人 人 都 認 為 他 是 白 痴 , 心 理 變 態 , 可 關 鍵 在 于 他 不 是 , 如 果 他 是
, 那 多 好 啊 , 我 就 可 以 從 中 解 放 出 來 了 , 但 , 他 比 我 見 過 的 所 有 人 都 要 优 秀 啊 。 生 活 為 什 么 要 把 這 么 棘
手 的 問 題 甩 給 我 呢 ?

    我 不 甘 心 , 用 淡 然 的 口 吻 又 問 丈 夫 :

    有 的 事 情 , 我 想 , 大 概 得 設 身 處 地 … … 你 有 沒 有 設 想 過 , 比 如 , 對 一 個 人 愛 到 极 致 的 那 种 情 況 ? 在
那 种 情 況 里 , 通 常 的 習 慣 不 夠 承 受 情 感 的 表 達 , 因 此 衹 能 尋 求 某 种 出 格 的 方 式 。 且 不 說 非 洲 , 澳 洲 有 些
原 始 部 落 里 有 這 樣 保 存 遺 体 的 習 俗 , 就 是 在 我 們 現 代 社 會 里 , 不 是 也 照 樣 有 公 幵 保 存 遺 体 的 事 , 比 如 蘇
聯 保 存 著 的 列 宁 遺 体 , 中 國 保 存 的 毛 澤 東 遺 体 ? 大 眾 為 什 么 不 就 此 說 話 ?

    那 不 一 樣 , 那 种 保 存 是 在 真 空 的 條 件 里 的 , 而 且 可 以 做 到 保 留 著 活 体 的 形 態 , 這 要 叫 人 好 接 受 得 多
, 可 是 那 個 姓 戈 登 的 家 伙 , 想 想 看 , 一 具 干 尸 … … 既 無 美 感 , 也 不 衛 生 , 真 叫 人 毛 骨 悚 然 。

    那 么 原 始 部 落 里 保 存 的 是 干 尸 , 在 我 們 中 國 的 有 些 寺 廟 里 , 也 會 保 存 著 某 個 高 僧 的 干 尸 , 這 毫 不 妨
礙 周 圍 活 著 的 人 … …

    那 怎 么 能 比 , 這 個 戈 登 , 是 一 個 生 活 在 文 明 社 會 里 的 文 明 人 , 一 個 醫 生 , 一 個 腦 外 科 醫 生 , 這 是 我
們 醫 生 隊 伍 里 的 王 牌 軍 啊 。 他 怎 么 可 以 作 出 如 此 野 蠻 的 事 。

    野 蠻 ? 你 認 為 他 野 蠻 ─ ─ 我 覺 得 血 一 下 子 都 沖 到 頭 上 去 了 ─ ─ 問 題 是 , 是 否 所 謂 文 明 人 就 一 定 比 原
始 人 更 了 解 生 命 , 更 接 近 生 命 的 真 相 ? 你 有 十 分 把 握 嗎 ?

    雖 然 我 努 力 用 了 平 穩 的 口 吻 和 他 說 話 , 但 丈 夫 還 是 朝 我 投 來 怀 疑 的 一 瞥 , 他 說 , 啊 , 親 愛 的 , 你 似
乎 對 這 件 事 有 著 特 別 的 興 趣 , 為 什 么 ?

    哎 , 這 不 是 在 聊 天 嗎 ? 我 故 作 輕 松 , 還 在 坐 著 的 丈 夫 頭 上 拍 了 一 下 ─ ─ 使 出 了 我 的 慣 技 。 但 我 知 道
, 我 已 經 失 去 了 和 他 全 面 談 談 的 希 望 。

    丈 夫 一 把 抓 住 我 落 在 他 頭 上 的 手 腕 , 從 下 往 上 看 住 我 : 你 沒 有 在 暗 示 我 你 是 完 全 站 在 那 個 叫 戈 登 的
家 伙 那 一 邊 的 吧 , 這 不 會 吧 ?

    他 緊 追 不 放 的 口 吻 激 怒 了 我 , 我 甩 脫 他 的 掌 握 : 即 便 是 , 那 又 怎 么 樣 ? ! 我 為 什 么 必 須 怀 有 和 大 眾
, 和 你 , 同 樣 的 想 法 ? 而 且 , 我 們 都 活 得 那 么 潦 草 , 愛 得 那 么 輕 薄 , 所 以 我 們 中 國 人 說 啊 , 先 生 , 你 不
是 魚 , 怎 么 會 了 解 魚 的 快 樂 ? 你 不 是 那 位 戈 登 醫 生 怎 么 會 了 解 他 對 妻 子 深 入 骨 髓 的 愛 情 ?

    你 是 要 來 批 評 我 對 你 的 愛 情 嗎 ? 好 啊 , 又 兜 回 到 這 個 老 話 題 上 來 了 。 你 是 不 是 也 希 望 在 你 死 后 , 我
把 你 做 成 木 乃 伊 抱 在 怀 里 ? 象 這 樣 … … 他 略 帶 嘲 弄 地 站 起 來 , 兩 衹 手 從 后 面 伸 過 來 , 攬 住 我 的 身 体 。

    我 渾 身 一 哆 嗦 , 他 的 話 簡 直 要 讓 我 嘔 吐 。

    就 在 那 一 剎 那 , 我 突 然 明 白 了 , 不 能 象 戈 登 醫 生 那 樣 去 愛 的 人 , 這 种 做 法 , 真 的 是 不 可 思 議 , 是 叫
人 惡 心 反 胃 的 。 我 同 時 也 意 識 到 戈 登 醫 生 面 臨 的 將 會 是 什 么 困 境 了 。 我 的 心 更 深 地 沉 了 下 去 , 落 到 了 無
底 的 深 潭 里 。

    這 件 事 果 然 把 全 美 國 都 轟 動 了 , 盡 管 戈 登 醫 生 把 事 情 据 實 据 理 講 得 夠 清 楚 , 但 媒 体 輿 論 全 都 在 責 罵
和 嘲 笑 他 。 我 在 公 司 的 午 餐 休 息 時 間 留 意 到 , 同 事 們 凡 提 到 這 件 事 , 無 一 例 外 地 表 示 了 對 戈 登 醫 生 的 鄙
夷 和 吐 棄 。 眾 口 一 詞 , 斬 釘 截 鐵 地 認 定 他 是 精 神 變 態 。 沒 有 一 個 人 , 哪 怕 露 出 一 點 點 愿 意 商 量 的 、 或 者
是 略 帶 思 索 的 躊 躇 口 吻 。

    我 被 嚇 住 了 。

    我 從 來 都 是 生 活 在 社 會 的 主 流 里 的 , 我 從 來 都 是 在 這 种 主 流 的 推 動 下 順 勢 暢 游 的 正 面 形 象 ─ ─ 一 個
合 格 的 社 會 產 品 。 因 而 , 這 是 我 第 一 次 站 到 了 主 流 的 對 立 面 , 而 且 , 我 還 衹 不 過 是 站 在 暗 處 , 但 我 還 是
惊 心 動 魄 地 領 略 到 了 社 會 習 慣 和 大 眾 勢 力 的 舖 天 蓋 地 的 力 量 , 那 种 掃 蕩 一 切 的 , 把 個 体 碎 成 薺 粉 的 力 量

    我 緊 張 地 關 注 著 戈 登 醫 生 的 案 情 , 媒 体 很 對 得 起 大 眾 , 即 使 在 千 里 之 外 的 這 件 事 , 紐 約 時 報 照 樣 一
步 不 拉 地 跟 蹤 報 道 , 差 不 多 拖 了 有 半 年 , 結 果 才 出 來 。 因 為 無 論 是 測 試 戈 登 醫 生 , 還 是 愛 米 , 過 程 都 非
常 繁 瑣 , 美 國 專 家 測 試 了 不 夠 , 還 從 歐 洲 請 來 了 專 家 測 試 , 好 象 辦 案 的 人 一 心 要 把 答 案 引 向 他 們 期 待 的
那 個 結 果 : 証 明 戈 登 醫 生 心 理 變 態 , 不 然 , 這 事 超 出 了 他 們 的 理 解 力 , 他 們 對 自 己 習 慣 的 黑 白 是 非 沒 法
交 代 。 可 是 專 家 們 拿 不 出 這 樣 的 証 据 , 尤 其 重 要 的 是 , 所 有 認 識 戈 登 醫 生 的 人 , 几 乎 無 一 例 外 都 給 了 戈
登 醫 生 正 面 的 評 价 , 還 有 他 非 常 出 色 的 醫 療 水 平 。 他 的 醫 院 拿 出 了 所 有 他 在 妻 子 過 世 后 的 手 術 記 錄 , 件
件 都 做 得 好 , 找 不 出 一 點 瑕 疵 , 法 院 衹 好 判 他 無 罪 。 而 愛 米 也 經 過 多 次 測 試 , 被 証 明 是 一 個 心 態 正 常 的
孩 子 , 而 且 比 同 年 齡 的 孩 子 更 有 丰 富 的 想 象 力 和 同 情 心 。 然 而 , 盡 管 這 樣 , 法 院 還 是 認 為 戈 登 醫 生 “ 不
具 備 獨 立 撫 養 兒 童 的 令 人 信 服 的 健 康 的 心 理 習 慣 ” 而 讓 社 會 福 利 組 織 領 走 了 愛 米 。

    那 么 , 戈 登 醫 生 將 是 完 全 孤 獨 的 一 個 人 了 , 在 那 座 美 麗 的 房 子 里 , 失 去 了 妻 子 和 女 兒 的 他 將 怎 么 生
活 下 去 呢 ? 凱 西 還 留 在 那 里 照 料 他 嗎 ? 這 些 念 頭 重 重 地 壓 在 我 的 心 上 , 我 覺 得 是 該 去 看 看 他 的 時 候 了 。
而 且 他 需 要 什 么 , 我 可 以 給 他 什 么 , 他 需 要 我 , 我 會 把 自 己 給 他 。 由 于 我 在 丈 夫 面 前 找 不 到 出 門 的 借 口
, 因 此 拖 了 有 半 年 時 間 , 終 于 , 我 在 公 司 得 到 一 個 出 差 的 机 會 , 盡 管 离 著 戈 登 醫 生 的 那 個 城 市 不 近 , 但
對 我 , 這 就 夠 好 的 了 。 我 在 出 差 地 下 了 飛 机 , 連 城 都 不 進 , 立 刻 在 机 場 租 了 車 一 直 往 戈 登 醫 生 所 在 的 城
市 幵 過 去 , 幵 了 快 三 個 小 時 , 那 個 美 麗 的 湖 遙 遙 在 望 了 。 顫 抖 從 我 的 身 体 內 部 幵 始 向 外 擴 散 ─ ─ 我 离 幵
這 棟 房 子 七 年 了 , 戈 登 醫 生 此 時 成 什 么 樣 子 了 呢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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