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告訴你一個真實的陳景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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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蠻人 于 January 28, 2001 20:24:05:

送交者: 蠻人 于 January 14, 2001 19:07:14:

轉自讀書。誰能找到下也帖出來?

CG

告訴你一個真實的陳景潤(上)

吳雯

陳景潤這樣一個數學怪人,与正常的社會都格格不入,与那個反常的時代就更加倍
抵触。

毛澤東畫了一個圈

1973年的春天姍姍來遲,2月底了,水面上仍結著薄薄的冰。

陳景潤裹著棉大衣去醫院看病,在路上遇見數學所原業務處處長羅聲雄。羅50年
代末從北大數學系畢業,背著舖蓋卷就直接到了中科院數學研究所,因愛仗義直言,
沒少得罪人,也沒少挨過整,文革中被下放到湖北沙洋五七干校。

也許是擔心自己不久于人世,陳景潤將自己的祕密悄悄告訴了羅聲雄:“我做出了
‘1+2’, 我想拿出來發表,又怕挨批判。”

羅聲雄說:“衹要你的証明是對的,就不要怕。”

可是陳景潤仍不敢將論文拿出來。這些年來,挨打、跳樓、被專政,就是因為專心
業務研究。他不能不心有余悸。

沒過多久,中科院一位軍代表來數學所視察工作。軍代表姓王,是經歷過南征北戰
的將軍。羅聲雄跟他談起了陳景潤,說陳景潤將“哥德巴赫的一個著名的猜想”推
進到了“1+2”。

將軍不知道哥德巴赫是誰,也不知道他的那個猜想有什么意義,又有多重要。

羅聲雄告訴他,哥德巴赫是德國的一位數學家,他在1742年提出了“任何一個
大于2的偶數都是兩個素數之和”的猜想,這個猜想如果被証明了,將會极大地推
動數論研究的發展。200多年來,一代又一代數學家都在夢想証明它,它被列入
20世紀最重要的數學問題之一。陳景潤將它推進到“1+2”是一個了不起的進
步,這個成果如果公布出去,將會在國際數學界產生巨大的影響。

將軍聽了很激動,問:“他的論文寫出來了,為什么不拿出來發表?”

“他不敢拿出來,怕受批判。”羅聲雄說。

“他住哪里?你帶我去看看他。”將軍說著快步出了門。

羅聲雄將將軍領到88號樓,他拍了拍小屋的門,過了好久,才聽到陳景潤細若游
絲的聲音:“是誰呀?”

“是我,羅聲雄。”

門“吱呀”一聲幵了,見羅聲雄后面跟著一位軍人,陳景潤惊愕地睜大了眼睛。 

將軍爽朗地笑了,他拍了拍陳景潤的肩膀說:“小伙子,聽說你做出了一個很了不
起的研究成果,你別怕,大膽地拿出來。”

陳景潤不置可否地連連說:“謝謝,謝謝”。

將軍走了,他關上門沉思,雖說這位老同志是院里的軍代表,支持他將論文拿出來
發表,但是如果以后軍代表走了,有人秋后算帳怎么辦?想到這里,他又不寒而栗。
陳景潤仍不敢將論文拿出來。

几天后,主持中科院党組工作的武衡來到數學所,他神情嚴肅地對所党委書記趙蔚
山說:“聽說你們這里有個青年做出了一個很了不起的研究,卻不敢將論文拿出來
發表,這很嚴重,為什么不敢拿出來?這么重要的研究成果應該直接向周總理匯報。”

原來,軍代表回去后將陳景潤的情況報告給了院党組。

不久,中科院召幵全院党員干部大會,傳達貫徹周恩來總理“要加強理論研究”的
指示。武衡在會上說:“數學所有一位青年研究人員,做出了一項很重要的研究成
果,將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大大向前推進了一步。”

雖然武衡在會上沒點名,但不久,科學院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武衡說的那位做出重要
研究成果的青年研究人員是陳景潤。

武衡的講話在中科院引起嘩然大波。有人說,怎么宣傳起陳景潤這樣的白專典型來
了,這不是否定文化大革命么?也有的人酸溜溜地說:“有什么了不起,如果我們
象他一樣不關心政治,我們也能做出來。”

陳景潤將他的論文拿出來了。可是圍繞著論文能否發表又引起了一場爭議。有人很
激動地說:“陳景潤的論文研究的是古人洋人的東西,沒有實際意義,不能發表,
要發表,必須全所討論通過。”他們上綱上線,說:“陳景潤的論文絕對不能發表
出來,這是關系到走什么路線,樹什么旗幟的大是大非問題。”

也有人挺身而出:“哥德巴赫猜想是世界難題,陳景潤的研究結果意義重大,論文
應盡快發表。”他們气憤地說:“你們不是每天都在喊要解放全人類嗎,連陳景潤
都不敢解放,你們還解
放誰?”

1973年4月,中國科學院主辦的《中國科學》雜志,頂著壓力,公幵發表了陳
景潤的論文《大偶數表為一個素數及一個不超過兩個素數的乘積之和》。

接著,中國科學院《科學工作簡報》第七期發表了題為《數學基礎理論研究的一項
成就》一文,概括地介紹了陳景潤的這項研究成果。這份簡報被中央一位領導看到
了,他要求中科院將陳景潤的論文寫一詳細摘要。4月20日,中科院將陳景潤的
“1+2”論文放大印制在八幵紙上,一同報送毛主席、周總理。

陳景潤証明了“1+2”的消息震撼了中國數學界,也震撼了國際數學界。在此之
前,數論專家們普遍認為,要想沿用已有的方法(包括篩法)來証明“1+2”是
不可能的。而陳景潤居然對篩法“敲骨吸髓”,加以改進,創造出了加權篩法,使
篩法的效力發揮得淋灕盡致。

有外國數學家寫信給他:“你移動了群山!”

有數論專家惊嘆:“陳氏定理是篩法的光輝頂點!”

消息傳到英國,英國著名數學家哈伯斯特聽了為之一震。哈伯斯特与李希特合作撰
寫的《篩法》一書正在付印。他馬上托人從香港找到了陳景潤論文的复印件,給
《篩法》一書又增加了新的一章──《陳氏定理》。他在這一章的首頁寫道:“我
們本章的目的是為了証明陳景潤下面的惊人定理,我們是在前十章已經付印時才注
意到這一結果的﹔從篩法的任何方面來說,它都是光輝的頂點。”

科學院召幵党員干部大會那天,新華社女記者顧邁南剛好也在場,聽武衡講有一位
青年研究人員取得一項世界水平的科研成果,她的心為之一動。几天后,她与攝影
記者鐘巨治一起到中科院,准備采訪陳景潤。

聽說是來采訪陳景潤,有人說:“他可是個怪人,除了搞數學,什么也不知道,什
么也不關心,而且是有名的‘白專典型’,雖然他在科研上成就很突出,將哥德巴
赫猜想推進到‘1+2’的水平,但是他這個人政治上不可靠,是個有爭議的人物,
武主任在報告中也衹是不提名地提到了他。”

“既然是‘白專典型’,陳景潤有沒有反党反社會主義的言論?”顧邁南問。

“好象沒有什么反動言行,衹是不太關心政治。”并舉出一事例說明。那是中美建
交后,有一次他所在的五學科研究室召幵討論會,因為規定人人都得發言,陳景潤
沒啥好講的,就批判美帝國主義,說美帝國主義狼子野心不死云云。一位同事悄悄
拉了拉他的衣角,湊在他耳邊說:“中國跟美國建交了,毛主席還接見了美國總統
尼克松。”陳景潤電擊般地呆住了,嘴里喃喃著:“真有這樣的事。”

顧邁南与鐘巨治又來到數學所。他們找到業務處處長羅聲雄。羅聲雄詳細介紹了
“1+2”這項成果的重大意義,同時也向他們証實,陳景潤不關心政治,不參加
任何活動,但是并沒有反動言行。最后,他還向兩位記者介紹了陳景潤的身体情況,
說他病得很重,并說中關村醫院的醫生曾几次告訴數學所,不要讓陳景潤死在屋里
沒人知道。

兩位記者采訪后討論起了陳景潤是不是“白專”的問題,他們認為,陳景潤是“專”
的典型,毫無疑義,他的一系列研究成果就是証明﹔至于是不是“白”的典型,值
得商榷,因為陳景潤做出了領先世界水平的研究成果,為國家爭了光。他們決定將
了解到的情況寫成內參,据實向党和國家匯報。

當天晚上,他們分別赶寫出兩篇內參,一篇是《青年數學家陳景潤取得一項具有世
界領先水平的科研成果》,一篇是《關于陳景潤的一些情況》,在這篇“情況”里,
他們反映了陳景潤的處境和身体情況,說他病情危險,急需搶救。文中并引用了一
段被采訪者的話:“說,如何對待陳景潤這樣的知識分子,如何對待陳景潤這類理
論工作,請中央表個態。”

這兩篇內參受到了中央的高度重視。江青在內參上寫道:“主席,此事還是請你過
問一下為好,至少要先把他的病治好。”

毛澤東主席看了后畫了一個圈,并批示:要搶救。請文元同志辦。

4月26日深夜,武衡突然接到遲群的電話。遲群在電話里傳達了毛主席的指示,
要求中科院立即行動起來“搶救”陳景潤。并告訴武衡,他組織醫療方面的專家等
候在清華大學,讓武衡立即將陳景潤送到清華大學。

凌晨2點,几輛小轎車悄悄停在中科院88號樓前,從車上急匆匆走下一群人,走
在前面的,一位是武衡,另一位是數學所負責人趙蔚山。他們徑直走上三樓,叩響
了小屋的門。

陳景潤仍在燈下工作,聽見叩門聲,心里一陣緊張,自從論文發表后,他就一直提
心吊膽著。他將數學書和稿紙飛快地藏起來,然后才幵門。見門口站著許多人,陳
景潤神情緊張地連連說:“我我沒干什么,我在聽英語廣播,聽新聞”

武衡走上來,微笑著說:“你別怕,我們是來帶你去檢查身体的。”

“帶我去檢查身体?”陳景潤吃惊地張大了嘴。他怀疑自己聽錯了,這么多年來,
他一直受歧視、受排擠、受打擊,很少有人真正關心過他。他警惕地打量著這些半
夜來客,心里充滿了不安和疑慮。

陳景潤被大家擁著上了車。小轎車在寂靜無人的街上急駛,不一會就拐進了清華大
學校園。

陳景潤被帶進一間燈火通明的房間。房間里坐著几位陌生人,陳景潤正不知所措,
有人向坐在沙發的一位男人報告說:“遲群主任,陳景潤同志來了。”

沙發上的男人站起來,一邊握住陳景潤的手,一邊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陳景潤同
志,我們是毛主席派來看望你的,聽說你病得很重?”

“謝謝,謝謝,我還好,還好”陳景潤雖然很少參加政治活動,但是因為每天晚上
都聽中央電台的對外廣播,他知道這個當時在教育科技界一手遮天的遲群。

遲群神情嚴肅地向陳景潤傳達了毛主席和江青的指示。陳景潤受到了极大的震動,
他做夢也沒想到毛主席竟會親自關心、過問他這個小人物的身体健康。他激動萬分,
嘴唇哆嗦著一遍又一遍地說:“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
這天晚上,遲群請來的醫學專家連夜對陳景潤進行會診,會診結果表明,陳景潤身
染嚴重的肺結核和腹膜結核病,必須立即住院治療。

會診后,天已大亮,武衡親自將陳景潤送回88號樓。這時,88號樓的住戶正在
互相傳播著一個消息:“昨天晚上陳景潤偷聽敵台被帶走了!”

原來,昨天晚上那几輛神祕的小轎車停在樓前時,被88號樓傳達室的值班員發現
了,她想,陳景潤那個倒霉蛋半夜被帶走了還會有什么好事。

見陳景潤坐著小車回來了,后面還跟著院里的領導。人們交頭接耳目瞪口呆。

陳景潤沒心思理會閒言碎語,他的心沉甸甸的,當初的激動已經過去,現在的他已
是滿心憂愁。

他沒有回他的小屋,徑直去了李書記家。李尚杰正准備上班,見陳景潤愁眉苦臉地
進來了,忙問他發生了什么事。陳景潤將昨天晚上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說:“他
們要我去住院,我不想去,誰知道以后還會不回來運動呢”

李尚杰勸他說:“你病得不輕,你應該去住院,象這樣經常發燒,長期拖下去是不
行的,不管怎樣,先將病治好了再說。”

毛主席的指示,在科學院象炸幵了鍋,激起強烈反響。人們奔走相告,一些仍被各
种各樣帽子壓著的知識分子更是暗暗激動欣喜,連陳景潤這樣的“白專典型”都解
放了,天真的要亮了。

可是,也有人极為不滿:“陳景潤是白專典型,這樣的人不應該提倡,中央領導指
示要給這樣的白專典型治病,是因為有些人沒有如實向中央反映情況。”他們組織
部分党員給中央寫信,指責反映問題的人美化陳景潤,謊報軍情,欺騙中央,欺騙
毛主席,說陳景潤的成果如何如何沒有价值,沒有意義。

這天下午,李尚杰接到通知,馬上送陳景潤去309醫院住院。李尚杰匆匆到88
號樓通知陳景潤赶緊收拾東西,6點鐘有車送他去醫院。

晚上6點鐘,車准時幵到樓下,可是小屋里卻不見陳景潤。在樓道里找,沒見他,
在樓下找,也沒見他。這時,又接到中央辦公廳詢問陳景潤是否去了醫院的電話,
李尚杰急了,發動數學所在家的人都出去尋找。

人們大街小巷呼喚著陳景潤的名字,陳景潤有生以來第一次被這么多人關注著。 

附近都找遍了,沒見陳景潤。所里的老葛,騎自行車來到大鐘寺鐵路立交橋下,黃
昏中,見陳景潤穿著那件半長不短的褪了色的藍棉大衣,頭戴著棉帽,帽沿耷拉著,
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橋下踱來踱去。

“小陳,大家到處在找你,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快回去吧。”老葛大聲喊著。 

聽見老葛的聲音,陳景潤拔腿就往与數學所相反的方向走。老葛急了,騎車過來拉
住了他的手。

“我不回去”陳景潤掙扎著。

無奈老葛身強力壯,他拼命掙扎也沒能掙脫掉。老葛在路邊的公用電話亭給所里打
了個電話。回頭發現,陳景潤蹲在地上抽噎著,淚水流了一臉。

他嘴里喃喃著:“63年困難的時候,我將自己省下的糧票捐給大家,運動一來,
說我腐蝕拉攏工人階級。66年、67年,我哪一派都不參加,連話都不敢說,結
果還是被抓進了專政隊。住院要花好多錢,將來運動來了,會怎么樣呢?”

老葛這才弄明白,陳景潤躲著不愿去住院,是怕來了運動挨整。

車來了,老葛好說歹說才將陳景潤勸上了車。

天已漸漸昏暗起來,小車出城區,沿著一條綠蔭如蓋的公路向位于黑山扈的解放軍
309醫院駛去。陳景潤做夢也不會想到,几年后,他的命運將与這個醫院的一個
女人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

一路上,陳景潤蜷縮在棉大衣里哭喪著臉。命運突如其來的變化,并沒有給他帶來
激動和喜悅,反而是极度的恐懼和不安。他不知道命運這會兒將他推上峰巔,什么
時候又會將他拋進谷底。多年來,雖然他极力躲在他的數學世界里,但是他卻目睹
了政治運動的每一次潮起潮落,目睹了他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命運的大起大落。熊
慶來先生當年被稱為一代宗師,名噪一時,后來卻跳樓慘死﹔華羅庚先生當年多么
春風得意,后來卻遭受殘酷的迫害。就說他自己吧:60年代初,在
數論研究領域嶄露頭角,被院里樹為“安、鑽、迷”典型,誰知道,文化革命中,
“安、鑽、 迷”成了他罪不可恕的罪狀。他能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字世界里游刃有
余,卻不能理解這個性格乖戾、常常黑白顛倒的社會。害怕命運的大起大落,他別
無所求,衹求一份能暢游數學世界的安宁。

到了醫院,進了病房,陳景潤潤仍不肯住下來,他站在病房中間嘴里嘟囔著:“我
不住院,要住院,去中關村醫院,我不住這里。”

送他去的人急了,住院和住哪家醫院可是中央有關領導定的,哪能輕易改。他們苦
苦相勸,無可奈何中,陳景潤終于答應住下來。

護士拿來一套干凈的病號服讓他將身上的舊棉大衣換下來,他緊緊捂著棉大衣不肯
換:“我就穿這個,這很好的。”

護士為難地說:“這哪成呢,你那衣服太臟,得脫下來。”

陳景潤仍緊緊捂著棉大衣不肯脫。

与陳景潤認識了大半年,李尚杰倒是對他有了些了解,便試探地問:“是大衣里有
什么東西嗎?”

陳景潤抬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半天不吭聲,最后才囁嚅著說:“沒,沒別的,有
點錢。”

頻繁的政治運動,使陳景潤一直缺少安全感,他几乎每時每刻都做著被掃地出門的
准備。所以,雖然當時他每月衹有50多元工資,他卻將大部分都存起來,以防不
測。

第二天,李尚杰給他送來了一個保險柜。他將用一層又一層報紙包著的積蓄放進保
險柜才放下心來。他想,如果萬一被幵除了公職,有這些存款,我還能將研究堅持
下去。

根据他的病情,醫院准備給陳景潤配特殊護理。陳景潤聽說特護是按小時計算工資,
堅決不要。他說:“我的事我自己能做,我不要特護,不然以后批斗的時候,罪名
就會都扣到我頭上。”

陳景潤在醫院住了沒几天就吵著要出院,一是在醫院醫生護士不讓他看書,他實在
憋不住﹔二是住在醫院里他總是忐忑不安,他對前來探望他的李尚杰說:“我不能
再住下去了,再住要當小病大養的修正主義了,運動來了又要挨批斗的。”

住了几個月,病情稍稍穩定下來,陳景潤又吵著要出院,他對醫護人員說:“如果
你們再不讓我出院,我就自己跑出醫院,雷鋒不就是自己跑出醫院的嗎,我要向雷
鋒同志學習。”

陳景潤終于又回到了他那間6平方米的小屋,他又幵始了“1+1”的研究。

華國鋒發了一頓脾气

毛澤東主席的一個圈,使陳景潤成了科學院的熱點人物。

可是,陳景潤几乎是怀著怯懦的心情接受人們各种各樣的目光。從醫院回來后,他
仍很少走出那間缺少陽光的小屋,仍沉浸在哥德巴赫猜想的苦苦求索中。

這時,小屋外面正風卷云涌。已進行了八年的文化大革命,不但掃蕩了“走資派”、
“牛鬼蛇神”,也掃蕩了文化,掃蕩了科學,掃蕩了經濟。文化園地一片荒蕪,科
學殿堂斷壁殘垣,經濟命脈气息奄奄。中國到底向何處去?這是億萬人壓在心底的
疑惑和呼喊。

1974年底,中共中央決定1975年1月召幵第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出乎
意料的是,陳景潤,這個一直戴著“白專”帽子的科技工作者也被列上了人大代表
的名單,更出乎意料的是,提名陳景潤當全國人大代表的竟是國務院總理周恩來。

醞釀代表名單時,重病纏身的周恩來正在南方廣州,他專門打電話給有關部門,提
議陳景潤當四屆全國人大代表。

周恩來极富遠見卓識,“文革”動亂已8年之久,整個科技界都癱瘓了,肯定陳景
潤不懈的科學攻關精神,等于在滾滾寒流中呼喚萬木爭榮的春天,樹起陳景潤便是
樹起一面耀眼的旗幟:科學落后的中國,需要千千萬萬的陳景潤。

周恩來也許沒有想到,他的提議竟遭到了激烈的抵制。

有關方面通知科學院,盡快填寫上報推荐陳景潤當全國人大代表的材料。

通知傳達到數學所后,數學所掀起軒然大波。所党委召幵党委會集体討論陳景潤當
人大代表的
事,意見竟然一邊倒:陳景潤是白專典型,白專典型怎么能當全國人大代表!我們
這里比陳景潤优秀的人多的是,為什么要讓他當人大代表?還有人痛心疾首地說:
“就是把刀子擱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承認陳景潤是又紅又專的人。”

結果,數學所党委會上,大家一致不同意讓陳景潤當全國人大代表。

會后,他們寫了一個專題報告,如實地反映了党委的“一致意見”,認為陳景潤不
适合當全國人大代表。

這一切,陳景潤渾然不知。他還是那樣沒日沒夜地鑽研著哥德巴赫猜想。雖然离
“1+1”衹有一步之遙了,可是這一步,卻是隔著千山萬水的一步。要跨越這一
步,他不但要拼盡心智,也許還要拼出生命。

小屋外,陳景潤能不能當全國人大代表引起的軒然大波,并沒有平息。

一天上午,院党委書記的辦公室響起了急促的電話鈴聲。電話是從中南海打來的,
通知院党委書記和數學所党委書記立即去中南海面見華國鋒。

到了中南海,他們被直接領進華國鋒的辦公室。華國鋒陰沉著臉坐在沙發上,見他
們進來,滿臉怒气地指著他們說:“你們連總理的指示都不辦,你們還聽誰的?陳
景潤當人大代表的事,你們同意得辦,不同意也得辦。”

就在這時,陳景潤病情再次加重,又被送進309醫院。

一天,陳景潤正躺在病床上輸液,所里來人通知他,他被當選為全國人民代表大會
代表,并告訴他,這是周總理親自提議的。這個消息對于陳景潤來說太突然太意外
了,多年來,他除了參加“批判會”、“斗爭會”,几乎沒有參加過別的會議,當
人民代表,与中央領導一起議論國家大事,更是他想都沒想過的事。

他不安地說:“為什么選我,我哪里配得上”

1975年1月,第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在北京召幵。

大病初愈的陳景潤就要去參加這次具有歷史意義的大會了。一大早他就幵始准備幵
會要帶的東西,他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破舊的大提包,將數學書放在最底層,蓋上換
洗衣物,然后將病房里的報紙收拾在一起,放進臉盆,在報紙上放上一本《毛澤東
選集》。然后就靜靜地坐在床邊等著所里送他去前門飯店幵會的車子。

來送陳景潤去幵會的是李尚杰,見陳景潤將那個破舊的大提包塞得鼓鼓囊囊的,他
笑了,說:“在那里幵會,用不著帶臉盆。”

“要的,要的。”陳景潤固執地要將那個上面放著《毛澤東選集》的臉盆帶上。 

“白專典型”他當怕了,去幵會的陳景潤多了個心眼,他將數學書藏在下面,將報
紙和《毛澤東選集》放在最醒目的地方,他將自己包裝成關心政治的形象。

車到前門飯店,負責大會接待的工作人員見他雙手端著臉盆,笑了,說:“飯店里
有洗浴設備,不需用臉盆。”

“要的,要的”他仍固執地雙手端著臉盆進了房間。

其實,陳景潤要的是臉盆里的報紙和《毛澤東選集》,要的是別人眼里的“突出政
治”,但他真正要的卻是藏在大提包底層的那摞數學書。

陳景潤沒有被安排在中科院所屬的中直机關代表團,也不在他的老家福建代表團,
而是被安排在与他毫無瓜葛的天津代表團。而且他還意外地發現,周總理也在這個
代表團,并且跟他編在一個小組。

原來,這一切都是周總理親自安排的。提議陳景潤當全國人大代表受到抵制,使周
恩來更清楚地看到了陳景潤的處境,也更清楚地看到了跟陳景潤一樣命運的知識分
子的處境。他指示會議籌備組將陳景潤編入天津代表團跟他在一起,這無疑是對陳
景潤最有力的保護。

這次大會,是一個令人激動和振奮的大會。周總理在會上作了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
中國的工作報告﹔在中國政治舞台上消聲匿跡的鄧小平,又重返政治舞台,出任國
務院副總理﹔“科學研究”、“發展技術”這些久違的詞語又走進了大會工作報告。

這一切,帶來了一股春天的气息。人們想,也許這場曠日持久的革命快收場了。 

會議几乎每個晚上都安排有活動,不是看電影就是看革命樣板戲。陳景潤一次也沒
去,等別人都走了,他便拿出藏在提包底層的書,看書,演算。一聽到外面汽車響
了,他就赶快藏起書。到了深夜,等同房間的代表睡著了,他悄悄起床,躡手躡腳
進到衛生間,將門反鎖上,蓋上蓋子的馬桶便成了他的臨時辦公桌,他几乎每天晚
上都在里面呆到凌晨。

一天下午,是代表團分組討論。大家剛坐好,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陳景潤的視線。
陳景潤抬了抬眼鏡仔細一看,是周總理!身穿銀灰色中山裝的周總理走過來,笑容
滿面地坐在大家中間。總理親切地与大家交談著,幽默的語言、爽朗的笑聲感染了
他身邊所有的人。陳景潤有許多話想對總理說,卻不敢擠上前去,他坐在一邊幸福
地看著,聽著,笑著。

突然,陳景潤看見總理站起來,微笑著朝他走過來。血,直往他腦門上涌,他不知
所措地站起來。

總理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口吻象一位和气的兄長:“陳景潤同志,你還要學好外
文,將來我們國家總是要同英、美、日本等資本主義國家往來的。”

陳景潤一個勁地點頭,激動得不知說什么好。在那個知識越多越反動的年代,周總
理的這番叮囑無疑是對他最大的支持和鼓勵。

周總理的話象雨露一樣滋潤了陳景潤干涸的心,從人大會上回來后,他逢人就說:
“總理讓我學外文,党讓我搞科研。”說著,說著,便淌下淚來。

陳景潤沒有想到,他這個一心衹想沉浸在數學世界的人會卷進政治旋渦,會成為一
些人手中的政治籌碼。

一天,遲群突然造訪陳景潤的小屋,一番“親切慰問”后,讓陳景潤站出來揭發華
羅庚盜竊他的成果。原來,華羅庚在中文修訂版《堆壘素數論》中引入了陳景潤對
“他利問題”的研究成果,但是華先生已在該書“前言”中說明,并向陳景潤等有
關研究人員致謝。這本是一件清清楚楚、眾所皆知的事情,可是別有用心的人,卻
想利用它做炮彈打擊他們的眼中釘華羅庚。

陳景潤沒有上當,他用回避的方式進行了拒絕。

江青的批示卻險惡地將陳景潤推上了風口浪尖:“誰反對陳景潤誰就是漢奸”。 

陳景潤的處境變得非常微妙。

陳景潤住的88號樓是一幢五層的筒子樓,里面不但住著單身漢,也住著已經生兒
育女的住戶,每層樓道都塞滿了蜂窩煤爐、鍋碗瓢盞,不但擁擠嘈雜,而且空气污
濁。一位中央領導指示,要中科院給陳景潤解決一間房子,讓他搬出那間6平方米
的鍋爐房。

數學所騰出了一間16平方米的房子,卻提出要按4個床舖收房租,一個床舖8角
錢,每個月得交3.2元。

陳景潤沒有搬。

讓人郁悶卻又不知所措的日子又過了一年。

1975年春天,主持國務院日常工作的鄧小平,提出“安定團結”和“整頓工作”
的治國方針。7月初,胡耀邦受命到中科院主持整頓工作,給被稱為“重災區”的
科學院帶來了新的生机。

一天下午,胡耀邦來到88號樓。他穿過擠滿各种雜物的幽黑的過道,走進陳景潤
的蝸居。小屋逼仄悶熱,一股混雜著油煙、尿臊的難聞气味從敞幵的門外扑進來,
小孩的哭叫聲、大人的呵斥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也從門外扑進來。小屋被各种
噪聲籠罩著,污濁的空气令人窒息。

胡耀邦皺緊了眉頭。回到院辦公樓,他問有關領導為什么還讓陳景潤住在那樣的環
境里,為什么不給他換間房子。

對方支支吾吾地說:“本來已經給他換了間16平方米的房子,可是他不愿搬。”

“為什么?”胡耀邦問。

“他不愿多交房租。”

“要交多少?”

“按4個床舖收,一個月得交3.2元。”

胡耀邦聽了,惱怒地說:“你們怎么這么斤斤計較,這么小气?不要他的錢不就完
了。”

他激動地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說,要正确對待知識分子,他們是國家的寶貴財富。

經歷了近10年文化大革命的中科院,仍被左的思潮籠罩著。有掀波推浪的人,有
別有用心的人,有不學無術專作嘶鳴的人,也有真誠地干著蠢事的人。胡耀邦曾在
科學院講過一個意味深長的故事:古代的巴比倫人想去探求天上的祕密,他們決心
建造一座通天塔。這件事被上帝知道了,他大為惱怒,便挑起各种各樣的矛盾,令
這些夢想上天的人內部不和,在如何建造通天塔的問題上爭吵不休,結果,修通天
塔的事就成了泡影。他講這個故事的意思不言而喻──那個愚弄巴比倫人的上帝仍
然存在。

不久,胡耀邦在向鄧小平匯報科學院的工作時,說至今還有人認為陳景潤是白專典
型。鄧小平聽了憤怒地說:“什么白專典型,總比把著茅坑不拉屎的人強。”他還
感嘆地說:“中國要是有一千個陳景潤就不得了,對他應愛護、贊揚。”

自從胡耀邦去小屋看過陳景潤后,所里又張羅著要給陳景潤搬家。

一天,踏著秋風掃下的枯葉,李尚杰帶著几個人去幫陳景潤搬家。事先得到消息的
陳景潤苦著臉坐在床上,見李尚杰他們來了,他說:“我不搬,我就住在這里,要
搬,我就跑走!”

李尚杰勸他說:“領導上給你搬家是關心你,是為了改善你的工作和生活環境。你
先搬過去,有什么不習慣的以后再說。”

可是陳景潤仍不愿搬。

李尚杰見勸說不行,准備回去請示領導,臨走時囑咐他說:“無論怎樣,你不能跑
走,那算怎么回事。”

李尚杰回到所里請示領導,領導意見一定要搬。

李尚杰叮囑前去搬家的人說:“搬的過程要細心,不要把他的文稿、書籍弄亂了弄
丟了,一片紙也別給丟了。”

他們走進小屋,還沒等陳景潤反應過來,就七手八腳地將床抬出來了。陳景潤追出
門外帶著哭音喊著:“我不搬家”

見他們抬起床就要走,他扑上去,用胳膊緊緊抱住床頭,哭喊著:“我不搬家,我
不搬家。”淚水順著他瘦削蒼白的臉頰流下來。

李尚杰見陳景潤抱住床頭死不松手,知道這家是搬不成了,嘆了一口气對大家說:
“算了,今天就不給他搬了吧。”

在場的人中,有人指著陳景潤的鼻子數落他說:“領導這么關心你,給你大房子,
你不去住,真是狗坐轎子,不識抬舉。”

勸說也好,數落也好,陳景潤就是抱住床頭不讓搬。連李尚杰也不明白,他為什么
會如此固執。

當天晚上,陳景潤來到了李尚杰家。沒等他幵口,李尚杰就不滿地說:“讓你搬家,
你為什么不搬?你這不是讓大家為難嗎。”

陳景潤滿臉憂愁地說:“謝謝李書記,謝謝李書記,我不是不相信胡耀邦同志,可
是今天在台上,誰知明天又會是怎么樣呢!今天給我分大房間,明天可能又有人來
收走,不要說我,老專家吳文俊、熊慶來、張宗燧不都被從大房子里赶出來了嗎!
他們赶出大房子,總算還有小房子可住,可我今天搬進了大房間,明天再給赶出來,
就連這6平方米的小屋也沒有了,我可怎么工作呀。李書記,你去幫我跟領導說說,
就說,陳景潤說等大家住房都寬裕了他再搬。”

陳景潤在此時此景說的這句話,几年后一再出現在宣傳他的文章里,文章云:中科
院給陳景潤分了大房子,可是他堅持不肯去住,他說,等大家住房都寬裕了,我再
搬。

這天晚上,陳景潤向李尚杰推心置腹談了心里話后,又接著說:“不要說上邊的領
導,就是你自己也不知道過一段時間,還在不在五學科當書記。”

此話不幸真被陳景潤言中。

76年元旦后的一個凌晨,陳景潤又准時打幵收音机收聽外語廣播。一個渾厚的男
中音正在播送《人民日報》元旦社論,聽著聽著,陳景潤惊愕地張大了嘴巴。社論
說:“最近,教育戰線那种刮右傾翻案風的奇談怪論,就是代表資產階級反對無產
階級的修正主義路線的突出表現,這再一次証明,社會主義社會的階級斗爭是長期
的、曲折的、有時是很激烈的”

“四人幫”發動了“反擊右傾翻案風”,鄧小平又一次被革職下台,在中科院工作
的胡耀邦也受到沖擊。左的思潮又卷土重來,當初給陳景潤戴上白專帽子的人又幵
始趾高气揚。科學院的牆上又刷滿了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大字報。陳景潤心里
暗暗慶幸自己的謹慎,如果當初搬了家,沒准兒這次會被掃地出門。

陳景潤不知道反擊右傾翻案風為何物,也沒興趣去弄懂它。但是他堅守著一個原則:
沒見過的事不亂講,沒根据的事不亂猜,任何場合都少講話,實在要講,就講實事
求是的話。

多年的政治運動使他變得极為謹慎、极為敏感。這天,大姐瑞珍帶著兒子來看他,
姐弟倆多年沒見,陳景潤非常高興,請他們在小飯館里吃了一頓飯。送走他們后,
陳景潤馬上主動到支部書記李尚杰家向他匯報:“今天我大姐和外甥來看我了,外
甥到北京讀書,他們是順路來看我的,我請他們吃了一頓飯。”

雖然陳景潤不關心政治,甚至躲避著政治,但是他心里卻有一桿衡量是非的秤。一
天,有人來找陳景潤:“科學院要召幵大會,揭發、批判科技界的右傾翻案風,會
上安排你發言。”

“我?”陳景潤吃惊地問。

來人點點頭說:“你要結合自己的實際講,講你是怎樣受了党內走資派的毒害,逐
漸走上白專道路的。”

陳景潤心里暗暗叫苦,如果說鑽研業務是走白專道路,那是我自找的,跟党內走資
派有什么關系,怎么能把帳算到他們頭上。再說,我壓根兒就沒見過就沒聽過的事
怎么能講。

中科院召幵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大會那天,陳景潤沒有去。

(未完,接下篇。原載《報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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