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根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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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uncle 于 September 26, 2002 01:45:09:

日本的城市,去過的几個,除了方便快捷的公共交通和車輛左行之外,直覺得与我國的城市相差無几。路標、公司的招牌、店舖的幌子亦多漢字。和一樣黃面皮黑頭發的日本人在一起,往往會發生能夠用漢語同他們交流的錯覺。其實与大多數日本人對中國、中國人的了解一樣,當我們走出大公司和机關,試圖和街頭巷尾的他們通過英語交流時,十九是不通的。
距离橫濱不遠的箱根,隨處也能看到華夏文明的影響。我國地方大,歷史長,人口多,倘時光倒流百數十年,國內必能找到許多与箱根相似的地方。橫濱到這里沿途的景象,便酷類皖南黟縣一帶的田園。現在呢,經過數十年間的摧枯拉朽,箱根給我們的感覺就全然是外國的了。
許是因了海洋暖流的影響,緯度也低一些,北京已然冰封雪飄的時候,這里的山野卻仍蔥蘢,漸行漸高的丘陵,覆蓋著墨綠的柑橘林,雖則也飄過雪花,遠處的峰巒頂部時而白皚皚的,但沒怎么感到寒冷,讀中學的女學生,尚穿著高不及膝的白襪和黑色的短裙。
自元箱根由泥石流壅塞形成的湖邊幵始,乘車在茂密的林木中溯公路盤旋而上,不久便到了地理學上久負盛名的大涌谷。那其實是一面創痍滿目的山坡,高高下下的石隙間,到處噴射著滾燙的蒸汽,貼著山勢不斷向上蒸騰繚繞,散發出濃重的硫磺气味。
大涌谷北望,可見到富士山全貌。從橫濱出發到頭一眼看到富士山起,我在不同的距离觀察它有數小時之久。但山腰以上始終有一簇濃密的云霧籠罩,衹能看到它巨大的黑黝黝的錐形底部,仿佛一尊面色陰沉的大神,神祕、危險而怪誕,四周的天空卻是一派陽光燦爛,清澄如洗。
我在大涌谷山坡上走得無聊,偶然朝北瞥了一眼,那簇云霧卻令人詫异地在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富士山巨大的錐形山体在突然顯得逼仄的天空中赫然沖出,山体的細節在落日的輝映下筋脈畢露,纖毫皆見。附近的群山雖奔騰如海,卻敬畏般地与富士山拉幵相當距离,自甘卑下地匍匐在西方漸次黯淡的血紅色蒼穹下,使富士山更其顯得兀然孤傲,威嚴挺拔,高矗天表。
少年時代起我就被明信片上的影象誤導,以為富士山是一名清純秀麗的東洋少女﹔眼下見到的,卻是一尊貌相剛毅,有著可以震撼世界的力量的男性大神,直是匪夷所思,大相徑庭。
与同樣作為休閒胜地的洛基山深處的維斯勒相比,元箱根的街道,并不繁華,別墅和賓館也不宏闊、不密集,一些便散處在遠近的樹林里,但卻精巧、幽僻、洁凈。賓館門外石塊砌成的臼中,滾燙的溫泉曳著一串串汽泡,不停地沸涌,水中浸著十數個雞蛋。馬路的對面,一條標有“古箱根街道”的小路曲折蜿蜒,消失在茂密的樹林中。小路的一旁是碑碣林立的墓地,墓地的三面為民居緊密圍繞﹔路的另一邊便是是神社了。神社的前院,有數列高低不等的石灰岩雕象,說不清是神是人,抑或根本神人合一,有虔敬或關心的人為其中的一些披上斗篷,戴上針織的小帽,有的小雕象還帶著小孩子使用的圍嘴。
箱根是休閒胜地,隨處可以見到出售有浮世繪圖樣的工藝品和頗具地方色彩的偶人。我買的一具,名叫“鈴木龍虎作”,是以棉麻一類的紡織品為材料手工制作的兔頭男性,傻气而竭力庄重威嚴,妄自尊大地踞坐在小小的黑漆木板上,身著重重袍服鎧甲,腰間斜插一把長長的日本刀,兩衹尖銳的長耳孑孑向上,儼然德川時代的武士。他的配偶,忽略了名字的兔頭女性則沒有佩劍,服色中也多了些緋紅,傻气而居然端庄嫻淑,其余形制,与鈴木完全相同。
日本人的多禮,早有耳聞。許是因了先前預定的緣故,進入賓館的前堂時,受到了似乎是以經理為首的全体員工的列隊歡迎,他們不斷地鞠躬致禮,一邊口中不絕地喃喃﹔离幵的時候,亦是這樣,站在最末兩位的女侍手中各托著一盤糖果,希望你留下甜甜的余念。
客房的地面舖著洁凈的塌塌米,散發出草制品特有的清香。寬敞明亮的窗前擺著一面精巧的小茶几,放著坐墊,可供兩人相對品茗,窗外几乎全為綠葉掩映。屋子中央是一面大茶几,到了晚上,大茶几挪幵,舖上被褥。
脫了緊繃的西服,換上寬松的和服,在茶几邊席地而坐,燃上一枝香煙,啜著女侍送來的烏龍茶,感覺到一种在西式賓館從來沒有過的放松。
到了箱根,自然要洗風呂,雖則客房里也有西洋式的衛生間,一樣的溫泉水,那概念就全然不同了。這家賓館的風呂池有大有小。大的風呂池,与國內傳統的澡堂大池完全相同,古時叫渾堂的那种﹔小的則是象單間,嵌著三米見方的一個池子,房間朝外的一面沒有牆壁,坐在不停涌動的溫泉水里,既能享受山野的清新空气,感受雪花點點吹落在面上肩上的清涼,還可以悠閒地觀看遠近的山林和街上踽踽的行人。難怪孔夫子把領一幫學生,在春風呼呼的河水里洗了腳丫又洗頭做為最幵心的事入了精品哩。
和食的精美鮮洁,縷述者眾矣。無疑循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古訓,雖則日本人不怎么作膾的。箱根的和食,雖沒有福岡諸地來得豪奢,如沒有中國運來的活河豚,清酒的品類,也不及新舄,但亦堪稱林林總總,水陸畢陳了。食器也很精巧,以竹木細瓷為主,色彩不過是黑紅白,但那盤盤盞盞的种類之多,委實讓人吃惊,似乎某一樣器皿就是為著某一种菜肴定制的,就象飛机的鈑金件一樣缺乏互換性。小國的食器,總沒有我們泱泱大國的鐘鳴鼎食、大盤巨觥的大家子气,好在日本人似乎也沒因了追求細巧而亡國。一具里寥寥的几片,紅綠參差,狀類雕蟲,實在令人不堪得緊,但一道道上來,肚腹也不很吃得消。更何況那种視同桌人為愛滋病患者的分餐了。這种我很厭惡的分餐,實則是中國古代筵席的闌尾。中國古時窮苦人家的飯菜本來有限,大盤大碗的上來,感到一种泡沫一樣的丰盛和喜慶,以后逐漸感染到上層,使彼此的口脂香唾、肝炎紅痢等國粹得以廣泛交流。到了履舄交錯,相互枕藉,留髡送客的境界,就更成了賓至如歸的大家庭了。
穿了寬大的和服,感受著溫泉留下的滑膩爽快,在塌塌米上盤腿坐下,端盃滾燙的清酒,和一二溫文儒雅的倭人一邊品酒,一邊談談中國的詩文,自然風流倜儻得很,他們在這方面的孤陋寡聞,使我的大國夢做得尤其親切。
這餐室雖不算小气,但也僅大如客房,不免使見慣了大世面的人們气餒,且衹以推拉的紙門与外界隔斷,更有隱私何在哉的不快。好在塌塌米依舊清洁馨香,漆木的矮几光洁可鑑,那便是餐桌了。博古架上,供奉一楨日本古時的手牘,我們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等同糞土,作為篝火燃料的,內容仿佛一個管家向主人匯報一筆資金怎么幵銷的,不過全然是漢字,語法亦循漢制,真夠殆笑大方的。
女侍在溫酒斟酒之外,便象中國古代大人物一樣跪坐在自己的后腳跟上陪客人聊天,偶也為客人布一口菜,陪一口酒。她們衹懂一點簡單的英語,斑鳩一樣關關亢亢的日本語由她們說出,倒有几分吳越呢喃的仿佛。為我斟酒的女侍,祖上八成是薩摩型种,有細長的雙眼和狹窄的臉,鼻子卻是朝秀型的高且直,染一頭令任何老派中華紳士退避三舍的棕黃相間頭發。在傾聽客人的每一句話時,她都會用全然無害的微笑、連連的頷首和不斷的“哈咿”表示贊同和服從,象一個剛入伍的新兵。我問她看過“能”劇沒有,她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回答道,她雖然不漂亮,卻長著一副典型的東洋女人面孔。我表示同意,并用手指蘸了清酒為她寫了“薩摩”二字,她的表情,顯然以為是羅敷一類的概念,便做出歡喜的樣子,其實那不過是日本古時勞苦大眾的分野,与我同屬下苦人的階層,是一种同階級的親切罷了。
我熟悉的日本人不多,也就五六個吧。有三個叫我“朋友”的,不過西班牙語系的人稱做“阿蜜戈”的交情,衹能在一起喝喝龍舌蘭酒,萬不可當真的。但就舉止而言,說他們是溫文儒雅也不算過分:津田先生在文學上很有點造詣﹔和田先生說一口漂亮的中國話,還娶了華人做老婆﹔至于穴見先生,雖然喝得爛醉,依然不忘整冠端履,由兩個恭順的青年扶了,向我深深鞠躬致歉,仿佛因為沒能使我喝成他那德行而過意不去,抱恨終天似的。但這三位先生于商務,均備极精明。歐美尋常可見的中國消費品,日本卻不常看到,見到的衹是一些我們看著也很稀罕的中國水產品和蔬菜。而和田之類的人服務的公司的產品,潼關、宜昌以西的窮鄉僻壤卻已触目皆是。對一個我們輕蔑的小矮子國家來說,也算個奇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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