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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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ditto 于 May 31, 1998 12:25:14:

接到好婆死讯的时候我正在一家电影公司
老总的办公室里滔滔不绝谈发行。电话是
我朋友打来的。第一次说,你快回来,第
二次说,我告诉你,好婆没了。
等这句话,好象等了很久了。我怕听到任何
的死讯,我怕。
我对朋友说,我直接去好婆那里。说完我
挂了电话,然后就直奔好婆的小屋。

说起来好婆和我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好婆很年轻就守了寡,她生下了她的大女儿
就被请到我外婆家做奶妈--用她的乳汁
喂养了我的母亲。
关于好婆的故事,我都是零星听来的。她
是家里的老人了,外婆家又是读书人家,所以
彼此的相处都是很好的,并没有将好婆当作底下人。
母亲更是从小和好婆钻一个被窝,她叫好婆作:
妈妈。
好婆不识一个字,却非常的明理。她是个虔诚
的佛教徒,初一十五要吃斋。我的一个舅舅是
好婆救活的,所以我们家的人对好婆的感情更加
不一般。
解放以后,家里渐渐散了,好婆不愿意回乡下,
就在市区找到了居所。母亲一直把好婆当作“妈妈”,
任何的事都会同她商量。好婆就对母亲说,乘我还
带得动,你们再生一个吧。于是在我大哥五岁的那年
又有了我。
我九个月就被抱到了好婆家。好婆那时候和另外一个
老太合住一个前厢房。老太太有病,好婆总是很照顾
她。
我的记忆里好婆总是很忙碌。我是文革后期出生的,
所以我的童年记忆里总还是有些阴影。幸好我和好婆
一起,没有因为自己的“家庭出身”而产生任何自卑。
在我们家的楼上住着一个“右派”,也是一对老夫妻,
好婆每天早晨去买菜总是帮他们带说他们年纪大了不
方便。
我童年的时候还常常跟着好婆去人家家里帮着洗衣服。
虽然我父母给好婆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费,可是一向自强
的好婆总是尽量自己去劳动。她计算着每一分钱,自己
很节俭却从不亏待我。
那时候的巧克力还是稀罕的玩艺,可是我从小就有一个
大口瓶,那里面是巧克力做的小狗小猫。
好婆总是叫我不要羡慕别人,她也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让我觉得“什么都有”。记得有次我走在路上闻到牛肉的
香味,我假装不懂,问好婆:那是什么。
好婆就说,囡囡乖,好婆明天买,不要馋人家的。第二天的
餐桌上便有了小小的一碗五香牛肉。那时候吃饭,总是好婆
一个人在厨房做,我在外面吃,我小时候不吃饭,就空口
吃菜。害得长大一些回家,爸妈就说,这小人被惯坏了。
我小时候特别贪玩,总是被人叫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一玩就
忘了时间。好婆就在整个弄堂里叫,有时候我淘气,故意躲
起来,看她经过这幢门洞,就是不响,然后一阵烟跑回家去。
更多的时候,我是蹲在一个大脚桶旁看好婆洗衣服,我会用
筷子弄肥皂水出来,吹肥皂泡。这是童年最好的玩具了。
记忆里好婆从来没有打过我,甚至也不骂。有次不知道怎么
我和好婆“吵架”,小小的我竟然一气之下就说,我要回家!
好婆站在那里,问,你知道怎么回家么?当时从好婆家到我爸妈
家要换两辆车,我每个星期回去,非常的熟捻,立刻就报出
车的号码。那你有钱么?好婆又问。“我有一分洋钿”!我稚气
的声音未落,好婆就大笑。以后这就成了我童年的笑柄,但是
好婆说起来可不一样,总是“柰看伊多少聪明”。
好婆心里总是只有别人,她经过了那么多的时世变迁,却始终
不渝。我记得寄养在好婆家的时候,她就常常帮助那些落难的
人们。离我们家不远有个老太太,好婆叫她“三号婆婆”,是
个“里通外国”分子。她的子女都在国外,于是她就自然是有
嫌疑的。有天“三号婆婆”说要吃肉,那时候的肉都是凭票的,
她是“坏分子”,是没有资格享受的。别人为了避嫌都躲得远远
的,好婆却不管,拿了自己的“计划”就去买肉。五毛钱的肉,
差不多是我们一个月的荤腥了。好婆说,人家要吃肉,好快病死
了的人,吃一块肉就能做坏事?我不相信。
文革以后,好婆常常收到来自各地的礼物和汇款,那些都是在危难
中受过她恩惠的。好婆虽然不识字,可是她的朋友从洋博士到政府
官员,什么样的人都有。好婆没有因为他们处境的改变而改变她的
态度,她后来搬出原来的厢房搬到了一栋花园洋房的小屋里--那里
的七十二家房客顿时又都成了她的朋友。
我五岁离开了好婆回到父母身边上幼儿园。那时候国内的政治气氛
已经稳定,社会也不那么混乱了。好婆给了我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
童年,让我远离了可能有的恐惧和自卑。
我渐渐长大,好婆也渐渐老去。我总是说,好婆等我长大给你钱用。
每当这个时候好婆总是笑嘻嘻的,嘴里却说,我等不到那天啦。我
就说,好婆不要急,我长得很快的。
当我从第一个月的工资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时我看到好婆笑得那么
开心。她逢人就说,我的囡囡长大了,我没有白养她。
好婆依然是家里的长辈,逢年过节她就来住上一阵,父母出去度假,
就把好婆召来坐镇。好婆先是自己过来,她和节省,六十岁的时候,
还硬是为了节约五分钱车费走四站路到我们家。其实就算我现在走,
至少也是要四十分钟的。
好婆晚年对菩萨的敬仰异常的虔诚。在她的小屋里总是放着观音的像
和香炉,这些都是我们从普陀山等地特意买了的。我想她对佛教的知识
恐怕未必可以及过我,但是她只老老抓住一点,要做一个“好”人。
做一个“好”人。一个不识字,绑过小脚的乡村妇女最朴素的人生观。
好婆喜欢小孩,看到我小侄子叫她好好阿太恨不得自己可以变成跟他一样
的年纪同他玩耍。后来好婆老得实在走不动了,就只有我们去看她了。
我们兄妹交朋友都先让好婆“过目”,我记得我说自己有男朋友要结婚
时,好婆就说了一句话:伊良心好乏?
良心好,是好婆唯一对人的判断标准。
我离开上海去美国,好婆说,出去闯闯可以开眼界。我回上海度假,好婆
说,外国住不惯就回来,到底自己家里好的。
我甚至觉得,好婆的一生,没有用过一个形容词。

我走进好婆的小屋,看到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如此的安祥。其实几天前
我们还在商量,要把好婆接过来,那么多年,她坚持要自己一个人过,总是
让母亲觉得不安。好婆已经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了。母亲总是说,好婆是我最亲
的亲人。好婆没有收入,只有一些社会资助,她的生活由我母亲照顾。可是
逢年过节,她总是借了各色的理由,要送我们各色的礼物。她唯一的金饰品,在
我结婚的时候被打成了一对孩子的手铃,好婆说,这是留给你的。

好婆走的时候是清晨。她甚至排泄了体内的污物,她的死法不是人人流连的
床第,而是那张她坐了几十年的藤椅。
她是坐死的。

唯一让母亲不安的事,她是基督徒,不能够让好婆的香炉和观音进入房间,所以
拖延了好婆搬来和我父母同住。

其实我在第一次离开上海赴美的时候就作好了和好婆永别。我很庆幸自己在一年多
以后又回去,可以最后见好婆一面。
她活着时我见她的最后一面,是我去看她。离开的时候她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太阳底下。
她的脸是如此的安静,她的眼睛因为白内樟而显得更加与世无争。(她因为没有劳保,
又怕花我们的钱,每次都到了联系好医生她却推托不前了。

我第二天因为一个重要的官司赴北京。我帮守灵的父母买来宵夜,又最后看了好婆一眼。
我终于说服自己没有去参加葬礼。我害怕看到生离死别。
大殓的那天我和朋友一起去了圆明园。我在最后一抹夕阳下看着远处的废墟。
我不想再想什么是历史,什么是生命。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很想好婆,想她小时候烧给我吃的那碗五香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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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婆用一生的行为完成了佛的境界.

送交者: -copycat 于 May 30, 1998 06:19:52:

回答: 好婆 由 ditto 于 May 29, 1998 23:30:22:

佛教讲究心住慈,悯利他无我,好婆用她的一生做到了,她是我们学佛人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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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 ditto (148 bytes) 10:07:52 5/31/98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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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一生平安

送交者: 老剑 于 May 31, 1998 03:59:10:

回答: 好婆用一生的行为完成了佛的境界. 由 -copycat 于 May 30, 1998 06:19:52:

这本是中国人喜欢说的一句祝福的话。
里面确实包含着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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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送交者: ditto 于 May 31, 1998 10:07:52:

回答: 好人一生平安 由 老剑 于 May 31, 1998 03:59:10:

好婆有过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其实到晚年她有不少的慢性病,最后
可能死于心力衰竭。
好人一生平安。
我看到好婆的脸,每次都会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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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水滴多响

送交者: 白衣飘飘 于 May 30, 1998 00:51:02:

回答: 好婆 由 ditto 于 May 29, 1998 23:30:22:

多好的好婆啊,
很温馨的里弄生活。
ditto小时候大概很馋的,
而且挑食。
^_^ 所以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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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婆养出来的能瘦吗?

送交者: 欢乐英雄 于 May 30, 1998 01:13:32:

回答: 泉水滴多响 由 白衣飘飘 于 May 30, 1998 00:51:02:

她把好婆那份都吃了,还能不长肉?
再说,你这不是方人家吗?说人家跟一病美人似的。
其实小DITTO胖着呢,跟肉滚子似的。诶哟,错了,是丰满。

不信,你们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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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锥子扎得好

送交者: 欢乐英雄 于 May 30, 1998 00:34:08:

回答: 好婆 由 ditto 于 May 29, 1998 23:30:22:

你比我小,我就不再叫你姐姐了。

你要都是这么扎锥子,我就一路叫好。那怕你真的要剥我的皮,
抽我的筋,我也为你叫好。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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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着好眼熟?

送交者: tenten 于 May 29, 1998 23:44:17:

回答: 好婆 由 ditto 于 May 29, 1998 23:30:22:

是不是老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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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送交者: ditto 于 May 29, 1998 23:52:25:

回答: 怎么看着好眼熟? 由 tenten 于 May 29, 1998 23:44:17:

看到大家在说“爱”,就想写些什么--我一直
觉得自己从小的养成的要“爱”人的信念就是好
婆给的。她从来不会说任何大话,可是她一直在
“爱”--或许她的目的只是佛教徒的“求来世”,
我不得而知。
与世无争,她一直就这么做的。
我想我是想说,不管什么宗教:都是为了让我们去
“爱”,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还要去“争”一个
你死我活呢?
如果我们所“信奉”的各自的“上帝”在一个什么
地方会面,他们看着我们的纷争,又会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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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是符合现在谈的

送交者: tenten 于 May 30, 1998 00:06:01:

回答: 不是 由 ditto 于 May 29, 1998 23:52:25:

不过可能哪看到过相似内容的,写婆婆的.:)
也是不识字,但明理.无论干什么,学什么的,道或禅是相通的
看金大侠的著作,有个知见障的理论特赞同.
DITTO是不是又要写'爱'或生死的系列了?
--Ditto高喊道:时刻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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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写的

送交者: ditto 于 May 30, 1998 00:24:51:

回答: 话题是符合现在谈的 由 tenten 于 May 30, 1998 00:06:01:

好婆去世大概一年多了,我一直想写。
英文的作文我写了两篇,现在中文是第一次写。
比英文写的平实多了。:)

爱和生死都是太大的题目--哪里我就能“系列”
了?:)
“时刻准备”倒是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有人来了,准备麻药,抽筋剥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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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筋剥皮

送交者: tenten 于 May 30, 1998 00:34:04:

回答: 一直想写的 由 ditto 于 May 30, 1998 00:24:51:

又没让你写论文,这个东东是可大可小的
无非是再写或编几个小故事,寓教于乐嘛.:)
年轻轻的谈爱差不多,谈生死...嘿嘿
俺就等着听故事了.
--把Ditto抽筋剥皮.炸干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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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色生香


送交者: 白衣飘飘 于 May 30, 1998 01:03:08:

回答: 抽筋剥皮 由 tenten 于 May 30, 1998 00:34:04:

活色生香应该知道吧?
活生生的女人才最有味道,
抽筋剥皮煮熟了就不好吃啦,

tenten别煞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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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没头脑

送交者: tenten 于 May 30, 1998 01:15:22:

回答: 活色生香 由 白衣飘飘 于 May 30, 1998 01:03:08:

泥是说要ditto活着时候吃才最有味道?
只听说过吃生肉的,吃活人倒还没有.难怪老有人说咬一口啊,啃一口什么的
原来都是在吃活人呢!呵呵.飘飘是不是也老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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